从北边城郊的仓储区一路骑回市区,电瓶车最后一格电都在报警闪烁了。陈野把车停在站点的换电柜前面,费劲地拽出一块满电的电池塞进车底座,热得那件黄色的外卖服都紧紧贴在后背上,稍微一拧就能滴下水来。
他走到站点那个破旧的遮阳棚底下,在自动贩卖机扫了一瓶冰镇矿泉水,拧开盖子仰着头一口气灌下去大半瓶。冰凉的水顺着喉咙往下咽,总算是把心口那股子燥热压下去不少。
这会儿是下午两点多,过了午高峰,站点里横七竖八地停着十几辆电瓶车。几个跑同城急送的骑手正光着膀子坐在塑料板凳上抽烟吹牛,旁边那台破风扇呼啦啦地吹着热风。
“哎哟我去,这活真是没法干了,今天又白跑一趟!”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骑手把头盔往折叠桌上重重一砸,骂骂咧咧地抓起桌上的茶杯。
旁边年纪大点的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吐了口烟圈搭腔:“黄毛你小子又跟哪个小区的保安干起来了?上回那两百块钱罚款还没扣够是不是?”
黄毛灌了口水,用手背一抹嘴说:“老马你快别提了。哪是小区保安啊,是城北那个蜂巢物流园。那帮内保今天跟吃了炸药一样,进出的大车小车全得开箱检查,连底盘都恨不得拿反光镜照一遍。我接了个同城送文件的急单,在门口排队排了半个多小时,硬生生给拖超时了,顾客还要投诉我。”
听到“蜂巢物流园”这几个字,陈野拿着矿泉水瓶的手稍微停顿了一下。他刚从那地方回来,那辆伪装成冷链车的货车还在他脑子里来回转悠呢。
陈野凑过去拉了个塑料凳子坐下,从兜里掏出烟盒给老马和黄毛一人散了一根,随口打起哈哈:“这物流园平时不是巴不得车赶紧进出嘛,今天抽什么风查这么严?市里有领导去视察啊?”
黄毛把烟别在耳朵上,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哪是领导视察,是出大事了!你们都不看群里的消息嘛?几家大物流公司联名报警了。就这三个月的时间里,好几个转运站连续丢了十几批高价值包裹,全是那种名牌电子产品、进口首饰啥的,加起来总价听说过了两百万!”
老马瞪着眼说:“两百万?卧槽,这得判多少年啊。不过物流园那地方,到处都是三六十度的摄像头,大门口还有电子地磅和铅封,这东西还能插上翅膀飞了?”
“邪门就邪门在这儿了!”黄毛一拍大腿,吐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我听我在顺风转运站干分拣的老乡说,警察把监控录像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一丁点毛病都没找出来。交接单子上是有签名的,车厢上的电子铅封也没被动过,监控画面连个可疑的人影都没拍到,那包裹就是凭空没了!”
“你小子净扯淡,大白天还能闹鬼不成?”老马根本不信。
“可不是闹鬼咋的!现在人家保险公司都不认账了,非说没有物理破坏的证据,只能定性为运输损耗。物流公司那边急眼了,内保天天查,搞得我们这些跑腿的也跟着倒霉。私底下大伙都管这事叫幽灵盗窃案,传得可邪乎了。”黄毛信誓旦旦地说着。
陈野靠在椅背上,表面上是一副听八卦听乐子的模样,跟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扯淡吐槽,实则脑子里的齿轮已经飞速运转起来了。
两百万的案值,监控干净,没有物理破坏痕迹,凭空消失。
这世上哪有什么幽灵。这手法听起来极其高级,但在陈野这个学过刑侦的人眼里,反倒暴露出一个极其致命的信息。
能在重重监控和严格的交接流程下把东西弄走,绝对不可能是外面翻墙进去的毛贼干的。毛贼避不开监控,更不可能伪造交接签字。这必然是有内鬼,而且是级别不低、能碰到系统权限的内鬼。
陈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笑呵呵地说:“得,这事跟咱们送外卖的也没关系,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我去旁边阴凉地眯一会儿,晚上还得熬夜跑单呢。”
他走到站点最边缘的一棵大榕树底下,这里没人注意。他在马路牙子上坐下,掏出自己那个屏幕碎了个角的破手机。
这手机看着破,但里面装着个很有意思的插件。陈野以前为了研究外卖平台的派单逻辑,躲避那些坑人的垃圾单,花了几百块钱在黑客论坛找人写了个爬虫小工具。这玩意没啥破坏力,就是能通过系统的漏洞,偷偷抓取附近区域的外卖和同城配送的历史调度坐标数据。那些没人在意的历史记录,在普通人眼里就是一堆乱码,但在陈野眼里,这全都是活生生的轨迹。
他切出外卖软件的常规界面,点开那个隐藏的灰色图标。
既然是利用同城配送或者跑腿业务在物流园进行交接,那这些动作就一定会在某一个平台的系统里留下痕迹。陈野把搜索范围设定在城北蜂巢物流园,时间跨度拉长到过去三个月,然后开始过滤那些高频率往返这几个出事物流站点的骑手编号。
屏幕上的代码一行行地往上滚,数据量庞大得让人眼晕。
陈野点了一根烟,咬在嘴里,眯着眼睛盯着那些跳动的数字。几分钟后,他提取出了大概五十个符合条件的同城骑手账号。这五十个人在这三个月里,都曾频繁出入过那几家丢失包裹的物流公司。
这还不够。陈野继续加筛选条件。
如果有人利用骑手这个身份来转移赃物,那他在作案之后,最保险的做法是什么?
当然是销声匿迹。
陈野把这五十个账号的状态在平台数据库里进行二次比对。
结果出来了。
陈野拿下嘴里的半截烟,眉头挑了一下。这五十个账号里,有五个账号的状态显示为红色的“已注销”或者是“长期无活动异常离职”。
这五个账号就是突破口。
陈野随便点开其中一个账号的历史行程轨迹线。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江城的地形图,一条红色的线从市中心开始,弯弯曲曲地延伸向城郊的物流园。
前面的轨迹都很正常。这个账号在某个时间点,进入了顺风物流的转运站。在系统记录里,他应该是接手了一个单子,或者签收了某个包裹。然后红线离开物流园,顺着国道往南开。
可是当这根红线行驶到江城南边一个叫“老汽配城”的区域附近时,红点停住了。
那里是一大片马上要拆迁的烂尾楼和废弃修理厂,地形极其复杂,而且因为没有住户,连个市政的天网监控都没有。
红点在这个区域停留了大概十五分钟。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个账号在这个时间点之后,再也没有产生过任何一条位置更新数据,直接在系统里变成了死号。
陈野又点开另外四个问题账号。
一模一样的情况。虽然去的地方不是老汽配城,有的是城中村的死胡同,有的是立交桥底下的盲区,但最终的结果全都是轨迹线在一个没有监控的角落里戛然而止,账号随之废弃。
陈野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几条刺眼的断头线,全盘逻辑在他脑子里彻底理顺了。
难怪监控拍不到,难怪交接记录没有破绽。
这个所谓的“幽灵盗窃团伙”,根本就不是在现场偷东西。他们是在利用物流平台之间的数据壁垒做局。
核心肯定有一个懂技术的内部人员,这个人拥有很高的系统权限。当高价值的包裹在流水线上流转时,这个内部人员在后台直接修改了派单记录,把包裹分配给了他们自己人伪装的“同城骑手”。
这个伪装的骑手穿着合规的衣服,拿着系统里合法生成的取件码,光明正大地走进物流园。保安查不出毛病,库管看到单子也会正常签字放行,连监控拍下来的也是一次极其正常的业务交接。
包裹顺利离开物流园后,骑手把货运到没有监控的盲区,把实物交给销赃的人。紧接着,那个内部技术人员在后台强行抹除或者篡改这段派单记录,制造数据混乱,最后让那个本就是用虚假身份注册的骑手账号彻底注销。
等物流公司发现包裹迟迟没送到收件人手里,回头去查的时候,不管是实体包裹还是系统里的经手人,全都在半路上蒸发了。
这手玩得漂亮啊。
陈野掐灭了烟头,用手指轻轻敲打着手机屏幕。
对方有内部人员,有销赃渠道,还有敢出面转移货物的散工。这绝对不是几个人临时起意能干出来的买卖,这背后肯定有一个分工明确的组织在运转。
这帮人的胃口很大,三个月搞了两百万,这绝对只是个开始。
陈野现在的处境很尴尬。他手里掌握了这个关键的数据漏洞,但他没有直接进物流公司内部查代码的权限,没办法揪出那个内鬼到底是谁。如果他拿着这几条断头的轨迹线去报警,警察也许会立案调查,但那样一来不仅会打草惊蛇,让对方彻底抹去最后的痕迹,更重要的是,这几条轻飘飘的数据根本换不来任何悬赏金。
如果自己暗地里去老汽配城那些盲区摸底,肯定会引起对方外围散工的警觉。之前跟着他的那辆黑色商务车已经证明了,江城水底下的这帮人嗅觉比狗还灵。
只能换个路子。
陈野把手机揣回兜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能帮他在整个江城当眼睛和耳朵的人。那些每天在马路上跑来跑去、最不起眼的外卖员和快递员,就是最好的侦察兵。
只要把这些人整合起来,别说是几条幽灵轨迹,就算这帮人是隐形的,也能把他们给硬生生逼出来。
老马和黄毛在棚子底下还在扯着嗓门抱怨平台的罚款机制。陈野站起身,拍了拍裤腿,大步朝着换电柜走去,把充满电的电池拎了出来。
他看着屏幕上几条断头的轨迹线残留在脑海里的印象,扯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在心里冷嗤。
去他娘的幽灵。
没有真正的幽灵,只有没被发现的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