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多陈野才推开出租屋的门。他连灯都没开就先把那件满是汗酸味的外卖服脱了扔在床尾,光着膀子走到桌边把那台摇头的破风扇拧到最大档。热风吹在身上也没多凉快,但他懒得计较这些,从冰箱里摸出一瓶喝剩的冰可乐灌了两口,转身就去开桌子上的二手笔记本电脑。
电脑开机慢得要死,趁着这功夫他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块泛黄的白板,以前上面密密麻麻写的全是张建军的高利贷利息和还款日期。现在债清了,上面的字早就被他拿抹布擦得干干净净。陈野从抽屉里翻出一根还有水的黑色马克笔,在手里转了两圈,等电脑屏幕亮起来。
白天在站点换电柜旁边他只是粗略地用破手机跑了一遍代码,查出了五个有问题的骑手账号。但这远远不够,五条断头的轨迹线顶多能证明江城这帮人确实存在,想要摸清他们的底细,他得把过去三个月江城所有物流节点的异常数据全都翻出来晒晒太阳。
陈野用数据线把手机和电脑连上,点开那个花了小几百块钱买来的爬虫插件,把搜索范围扩大到了整个江城北边的物流大区。这帮人胃口大得很,三个月弄走两百万的高价值包裹,绝对不可能只在一个分拣中心下手。
进度条在屏幕上慢吞吞地爬,陈野咬着烟没点火,眼睛紧紧盯着跳动的数据。
十几分钟后数据包下载完了。普通人看这玩意就是满屏乱七八糟的乱码和坐标点,但陈野以前在警校学的就是这些,他太知道怎么从这堆垃圾里找有用的东西了。
他转过身面对白板,手里拿着马克笔开始画图。
他在白板最上面画了三个大圈,写上顺风、通达还有极鸟这三家物流公司的名字,这代表出事的那几个主要仓储中心。接着他在白板中间靠下的位置,零零散散地画了十几个小叉子,旁边标注上老汽配城、城中村死胡同、废弃修理厂这些名字。这些就是白天查出来的那些监控盲区。
准备工作做完,陈野开始一条一条地核对电脑上的系统底层日志。
只要是个包裹在系统里流转它就一定会留下时间戳。丢包裹的那几天,这些物流转运站的数据流里总会多出那么几条没人注意的临时派单记录。陈野顺着这些极短的停留记录往下扒,把那些只经手了不到半小时的骑手编号全部找了出来。
白天只找到五个,现在经过全盘梳理,陈野在白板上足足写下了十五个不同的骑手编号。
规律太明显了。每一个号称凭空消失的包裹,在出事的那天下午,都在流水线上被短暂地划到了这十五个编号名下。
陈野盯着白板上的数字看了一会,拿起手机拨打了外卖平台的人工客服电话。他得确认一件事。
电话里响了好几声音乐才有人接听,是个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的女客服:“您好,同城配送客服,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陈野马上换上一副着急上火的语气,扯着嗓门就喊:“喂?妹子你快帮我查查,我今天发了个同城的加急件,里面是重要的合同文件,这都过了五个小时了还没送到!顾客那边都快把我骂死了!”
客服赶紧安抚他:“先生您别着急,请问您的订单号或者接单骑手的编号是多少,我帮您查一下。”
陈野随口报了白板上的第一个编号。
键盘敲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过了几秒钟客服的声音变得有些疑惑:“先生您是不是记错编号了啊?系统显示这个骑手账号目前是注销状态,他已经正常离职了,而且他名下今天没有任何接单记录。”
“离职了?怎么可能啊!”陈野装作很生气的样子,“那我再报一个你看看,这几个都是常在我们那一片跑单的。”
他又接连报了三个白板上的编号。
客服查完之后语气更加肯定了:“先生您肯定是记错了,您报的这几个编号,全都是已经注销的账号。我看了一下后台记录,他们入职时间都很短,基本就跑了一两天单子就办了正常离职手续,现在系统里已经没这些人了。”
陈野没再废话,道了声谢直接把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扔在桌子上,伸手拿起板擦,把白板上那十五个编号全给圈了起来,在旁边重重写下四个大字:正常离职。
事情的脉络现在彻底清晰了。
这哪是什么幽灵盗窃,这就是一场极其精密的利用数据壁垒玩的障眼法。
陈野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快速构建这帮人作案的完整流程。
这就好像是在放电影。画面从物流园的流水线开始,一个穿着理货员马甲的内鬼站在分拣口。他手里有很高的系统权限。当那个装着两百万名贵首饰或者高档电子产品的包裹滑到他面前时,他没有按照正常流程去扫码装车。
他敲了几下键盘,在物流系统里强行插入了一条同城配送的单子,把这个包裹单独拎了出来,指派给了一个骑手。
而这个骑手根本就不是什么正经跑单的打工人,这就是他们团伙里的外围散工。这散工用买来的黑户信息在平台上注册个号,买套几十块钱的黄马甲一穿,大摇大摆地拿着系统里合法生成的取件码走进大门。
保安不会查他,因为他穿的是骑手服。库管会让他签字,因为单子确实在系统里挂着。
包裹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被带出了物流园。
接着这个假骑手骑着车,按照设定好的路线一路开到老汽配城或者城中村那些没有市政监控的地方。他把东西交给专门负责销赃的人,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把黄马甲一扔,直接拿钱走人。
等东西安全转移了,留在物流园里的那个内鬼就开始扫尾。他利用自己的数据权限,把后台那条临时生成的派单记录直接抹除或者篡改,然后操作那个接单的骑手账号走完正常离职流程,让账号变成死号。
整个过程没有翻墙偷东西,没有暴力破坏电子铅封,所有的监控拍下的都是一次极其普通的取件流程。等保险公司和警察回头去查,发现交接记录断了,人找不到了,包裹也没了,可不就只能定性为运输损耗。
把一堆毫无关联的废弃数据扒出来,变成一套致命的犯罪逻辑,这感觉让陈野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跑得快了些。
这帮人是真的聪明,懂得利用现代物流平台这种庞大系统里的数据盲区。在动辄几百万单的流水里,抹掉一两条数据简直比扔掉一张废纸还容易。
陈野睁开眼,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画线。
他把物流转运中心和那些盲区终点一条条连起来,一张覆盖了半个江城北部的走私和盗窃网络就在他面前这块破白板上成型了。
他盯着那张网,脑子里的齿轮飞速转着。
十五个注销账号,也就是十五次作案。这种频率绝对不是一两个人能搞定的,这背后有一个分工明确的流水线团伙。有负责内网操作的,有负责跑腿取货的,还有专门负责销赃变现的。白天那辆伪装成冷链车的重卡,估计就是这个团伙用来把东西运出江城的一环。
两百万的货被他们这么折腾出去,陈野光是想想那个分赃的数字,手指头都有些发痒。
可是很快,陈野的动作停住了。
他盯着白板最上面那三个代表物流公司的圈,眉头慢慢拧到了一起。
逻辑理得再顺,把作案手法摸得再透,现在也面临着一个极其现实的死胡同。
他手里没有能把人钉死的实锤。
这十五个离职的账号全是虚假信息注册的,这帮人只要脱了那层外卖服,走在大街上谁也不认识谁。去老汽配城抓人?那地方天天有人去,根本没法锁定。
最核心的问题是那个内鬼。
这个人藏在物流公司的转运中心里。顺风、通达这些大厂的分拣中心,几百号人分三班倒干活,理货员、分拣员、系统维护员一抓一大把。陈野一个送外卖的,门禁卡都没有,他根本进不去人家的内部网络去查到底是谁在动数据。
他能在自己的破电脑上抓出同城配送平台的离职骑手,但他没本事黑进那几家大物流寡头的防火墙里去抓操作日志。
就算他现在拿着这块白板去警局找宋文,警察第一反应也是先查他这数据的合法性,说不定还得先给他安个非法获取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的罪名。更别提一报警,对方内鬼一听风声,把仅存的最后一点痕迹清空,那这事就彻底成了死案,悬赏金一分钱也别想捞着。
靠他单打独斗,想把这个拥有内部数据权限的团伙给挖出来,简直比登天还难。
陈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手里的马克笔随手往桌上一扔,塑料笔杆砸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滚到了角落里。
他看着白板上那张由断头轨迹织成的网,嘴里骂了一句脏话。
没权限,进不去,查不着。这就像是明明看到金库大门开着条缝,却硬是被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给挡在了外面。要想破这个局,他得想个不用自己亲自出面,还能把这帮人给逼出来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