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看着滚在桌子角落里的马克笔,脑子里的思路换了条道。既然进不去那几家大物流公司的内部网络,那就只能从外面下手。
江城有上千万常住人口,每天在街头上跑来跑去的外卖员和快递员加起来少说也有十几万人。这些人就是这座城市里最密集的神经末梢,不管多偏僻的巷子多隐蔽的角落,只要有订单他们就能钻进去。如果能把这些散沙一样的人编织成一张网,那些自以为躲在数据盲区里的人,在这些活生生的眼睛面前绝对藏不住。
但这事他不能自己出头。要是他一个普通骑手突然到处拉人建群搞串联,不出两天就会被站长当成刺头给封号处理了,说不定还会惊动暗处那帮偷东西的贼。他需要一个挡箭牌,一个在骑手圈子里人缘极好、门路广、最好还爱贪点小便宜的家伙来当这个明面上的牵头人。
陈野把白板擦得干干净净,从兜里掏出手机翻看通讯录,最后手指停在了一个备注叫胡麻子的人名上。
胡麻子是西瓦弄站点的老骑手,真名叫啥陈野也不知道,反正大伙都这么叫他。这人送外卖的技术一般般,但有一张好嘴,平时就喜欢凑热闹管闲事,江城北边这几个大站点的骑手他基本都认识,是个实打实的百事通。
第二天晚上八点多,西瓦弄街头的一家露天大排档。
陈野到的时候胡麻子已经坐在折叠桌旁边喝上了。桌子中间摆着一个烧得发黑的不锈钢长方形盘子,下面垫着通红的炭火,盘子里的烤鱼被红油辣椒咕嘟咕嘟地煮着,热气混着孜然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野哥你可算来了,快坐快坐,这鱼刚烤好。”胡麻子拿着起子磕开一瓶冰啤酒,顺手递给刚拉开塑料凳子的陈野。
陈野接过酒瓶喝了一大口,随手拿桌上的劣质餐巾纸擦了擦满是油腻的桌面,看着胡麻子那张苦瓜脸问:“大晚上约我出来吃宵夜,你这是发财了还是被老板骂了,脸色这么难看。”
胡麻子叹了口长气,抓起一把烤韭菜塞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含糊不清地骂着:“发个屁的财啊,我今天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中午送个滨江一号的单子,那破小区的保安非要查我的健康证,老子跟他在大门口掰扯了十分钟,结果单子超时了。这还不算完,顾客回头就给我点了个差评,平台反手就是一个恶意扣款,连带超时的罚单,我今天白干了一大半。”
他越说越气,把啤酒瓶在桌上磕得梆梆响。
“你申诉啊,这属于不可抗力,保安拦人平台又不是不知道。”陈野用筷子挑了一块鱼肚子上的嫩肉放进自己碗里。
“申诉个锤子!那人工客服跟机器人一样,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说什么根据系统判定证据不足,驳回我的申诉请求。”胡麻子烦躁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五十块钱啊野哥,我得爬多少层楼才能赚回来,这破平台就是变着法子吸咱们的血。”
陈野不动声色地吃着鱼,等胡麻子骂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放下筷子,从兜里摸出一包烟甩过去一根。
“麻子,我有个法子能把你这笔钱弄回来,你信不信?”
胡麻子正要点烟的手停在半空中,抬起头半信半疑地看着陈野问:“野哥你拿我寻开心呢,那罚单都生成了,客服都打回票了,还能要回来?”
陈野没多废话,直接伸手过去说:“把你手机解锁给我。”
胡麻子赶紧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把那台屏幕有些裂纹的旧手机解开密码递过去。
陈野拿过手机点开外卖平台的骑手端后台,熟练地找到违规申诉的界面。他以前在警校学过系统工程,最近又用爬虫软件研究过这几个同城配送平台的底层逻辑,他太清楚这些外卖软件的审核机制是怎么回事了。
所谓的客服驳回,其实大部分都是后台的AI机器人根据关键词直接拦截的,根本就没到人工那一步。只要在申诉理由里避开那些容易被直接判定为骑手责任的词,加上几个能触发高级复审程序的代码前缀字母,就能直接跳过一审。
陈野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输入了一段看似普通但句式很奇怪的话,然后在最后加了一串大写的英文缩写。
他把页面提交上去,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拿起啤酒瓶跟胡麻子碰了一下说:“等五分钟。”
胡麻子连烤鱼都没心思吃了,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黑了屏的手机,嘴里念叨着:“这能行吗,我以前写了小作文交上去都没用,你这随便敲两行字就能退钱?”
陈野只管吃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扯着西瓦弄最近的八卦。
也就喝了小半瓶酒的功夫,胡麻子的手机屏幕亮了,随着“叮”的一声脆响,一条系统通知弹了出来。
胡麻子赶紧抓起手机,眼睛差点瞪出来。
【尊敬的骑手,您的违规申诉已通过高级审核,经查实该订单超时非骑手主观原因,现已为您撤销差评记录,扣除的五十元罚金将在二十四小时内退回您的账户。】
“卧槽!”胡麻子激动得直接站了起来,塑料凳子在水泥地上蹭出刺耳的响声,“野哥你这是什么神仙操作,你连客服都认识?”
陈野压了压手让他坐下,扯了张纸巾擦擦嘴,声音压低了些:“我不认识什么客服,我这几个月一直琢磨这破软件。我发现他们那个审核系统有个逻辑漏洞,只要你套用特定的格式去申诉,系统就会自动判定是你占理。我已经用这法子把最近一个月的冤枉罚单全给免了。”
胡麻子听得咽了口唾沫,赶紧拉着凳子往陈野这边凑了凑,语气变得要多亲热有多亲热:“我的亲哥哎,有这种发财的门路你怎么不早说啊。你赶紧教教我,我也好把以前那些罚单都给搞回来。”
“教你可以,但这事我一个人干没意思,而且也容易被平台的大数据盯上。”陈野夹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开始慢慢收网。
“那你说是啥意思,只要能把钱要回来,我全听你的。”胡麻子把胸脯拍得啪啪响。
陈野看着他,语气很是随意地说:“这系统漏洞咱们不能偷偷摸摸用。你这人在咱们这片熟人多,你出面建个微信群,就叫江城跑腿互助群,把你在各个站点认识的那些跑单时间长、懂规矩的老兄弟都拉进来。”
“建群干啥啊?人多口杂的,万一把这漏洞传到站长耳朵里,平台给修补了怎么办?”胡麻子脑子转得也挺快,立马想到了风险。
陈野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教训他:“你懂个屁。一个人天天用这漏洞叫薅羊毛,平台肯定封你的号。但要是有几百个老骑手一起用,就算平台发现了他们也不敢乱动。法不责众你懂不懂,大不了就是改个规则,但在那之前,大家都能把以前扣的冤枉钱拿回来。”
他顿了顿,抛出最重的一个诱饵:“而且你作为群主,大家跟着你免了罚款,谁不得承你一份情。以后这几百号人在江城的大街小巷跑,谁遇着碰瓷的、遇着胡搅蛮缠的顾客,你在群里喊一嗓子,几十号兄弟过去给你撑场子,这多有面子。大家还能互相换换单子,避开那些没电梯的烂尾楼,这不比你自己闷头送外卖强得多?”
胡麻子被陈野这番话描绘的蓝图彻底砸晕了。他在底层摸爬滚打了好几年,最缺的就是别人的尊重和面子。要是真能当上这么个互助群的老大,那以后在西瓦弄走起路来都能横着走。
“野哥你说得太有道理了,还得是你这文化人脑子好使。”胡麻子抓起手机就点开了微信,“我这就建群,这片几条街的单王我都加过好友,顺风和通达那几个大站点的老油条我也熟,我全给他们拉进来。”
陈野给自己倒了杯茶,看着胡麻子在那兴奋地一顿猛操作。
这小子确实是个搞交际的料子。他一边给别人发语音解释这群能帮忙追讨差评罚款,一边毫不客气地把那些平日里跟他一起吹牛打屁的骑手往新建的群里拽。
大排档的喧闹声依然很大,旁边桌的人在划拳喝酒。陈野咬着烟没点火,看着胡麻子那台破手机的屏幕。
屏幕上方显示的群人数正在不断地往上跳。一开始只有他们俩,没过几分钟就变成了十几个,接着数字跳到了三十,等到胡麻子把那条烤鱼吃完一半的时候,群里已经有五十多个人了,而且消息开始飞速刷屏,全是那些被拉进来的骑手在问这退款漏洞到底是不是真的。
五十多个人,五十多双分布在江城各个物流网点的眼睛。
陈野喝了一口有些发涩的粗茶,把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被夜色笼罩的西瓦弄街道。
网已经撒出去了,接下来就该往群里丢点真金白银的甜头,把这些人的嘴巴喂熟了,才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替自己去扒那个物流系统里的内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