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每一个音节,都像冰锥砸在嬴政的耳膜上。
他倏然睁眼,山巅的罡风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几乎在同一刹那,数道流光自山下偏殿方向激射而至,是蒙毅与玄牝子。
两人脸色都异常难看,蒙毅手中紧攥着一枚剧烈震颤、表面布满冰裂纹的监天玉盘,盘面上西北方向,数个猩红光点如同毒疮般刺目。
“陛下!确认了!”蒙毅语速快得几乎咬到舌头,“西北‘孤鹜峰’至‘落雁沟’一线,晶化最深、规则最‘硬’的区域!五股,不,至少六股气息!绝非此界修士所有,仙元精纯得…近乎‘模板’!他们布下的阵法…正在疯狂抽取周围已晶化的规则之力,注入某种…稳固框架!”
玄牝子白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声音嘶哑:“那是…‘万仙定序阵’的变体!上古天庭用来快速固化新占领的洞天福地、强行提升区域‘秩序浓度’的手段!他们…他们不是在进攻,是在‘奠基’!要把那片区域,彻底变成他们‘秩序’的前哨站!”
话音未落,西北天际,异变陡生!
原本只是被动蔓延的冰蓝晶光,仿佛被注入了狂暴的催化剂,猛地亮起刺目的白芒!
白芒冲天而起,并非一道,而是按照某种严苛到极致的几何阵列,瞬间勾连成网,将孤鹜峰、落雁沟及周边大片区域彻底笼罩。
白网之内,晶化的速度暴涨十倍不止!
肉眼可见,嶙峋的山石在光芒中迅速变得光滑、规整,棱角被“优化”成最符合力学结构的圆弧。
山间仅存的几株扭曲古松,枝干瞬间挺直,针叶排列成完美的螺旋序列,却失去了所有生命的虬结与动感。
甚至连空气的流动都变得平直、均匀,如同被无形的梳子反复梳理。
更令人心悸的是白网中心,隐约可见数道身影凌空而立,周身笼罩着圣洁却冰冷到极致的光辉。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抬手、掐诀、运功,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得如同尺规作画,毫无个体差异。
在他们周围,扭曲的混乱气息被迅速抚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高效”与“稳定”。
“报——!”一名浑身浴血、甲胄碎裂大半的传令兵,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上山巅,单膝跪地时,膝盖砸出的石屑都带着冰冷的金属光泽,“陛下!西北第三、第七戍卫营…急报!孤鹜峰、落鹰沟…失守!”
传令兵眼中残留着巨大的惊悸:“敌…敌人不惧晶化!我们的神通…打出去威力不足平日三成,还变得…呆板!他们的道法,却好像…好像借了晶化的势!兄弟们…兄弟们的配合也开始变得僵硬,像…像提线木偶!”
嬴政面沉如水,目光如电,射向蒙毅手中玉盘。
盘面上,代表西北戍卫营的光点正飞速黯淡、溃散,而那几个猩红光点则稳定地聚合在一起,越来越亮,如同张开的巨口,正朝着不周山主峰防线更深、更关键的节点——“栖龙谷”与“听涛崖”——缓缓移动。
“他们已被‘光’初步同化,失去了大部分自我,成了秩序的傀儡。”烛龙老祖那浩瀚疲惫的意念,此刻清晰无比地在嬴政识海中响起,带着亘古的叹息,“但正因如此,他们的行动绝对‘可测’。刻板,重复,遵循着那‘协议’中最保守、最稳妥的路径。像…上紧了发条,只会沿着固定齿轮转动的铁偶。”
绝对可测…
嬴政眼中,那一闪而逝的精光,瞬间燃烧成燎原之火。
被动防御?
在对方借势而强、己方处处受制的绝境里,那只是温水煮蛙,等死罢了!
“玄鉴。”他在识海中轻唤。
那枚清辉流转的玉种微微一震,一股温润却坚韧无比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并非外放,而是内敛,将嬴政周身每一分属于“人皇”、属于“演化”、属于“自由意志”的波动,尽数遮掩、抚平,让他整个人的气息,在玄鉴祖玉的庇护下,变得如同脚下一块最普通的、尚未被完全晶化的山石。
“蒙毅。”嬴政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可怕,“调人。不要多,三百。要最老的,最狠的,伤疤最多的,脑子…最活泛,最不守规矩的。告诉他们,跟朕去‘串门’。”
蒙毅瞳孔一缩,瞬间明悟,没有丝毫犹豫:“末将领命!半柱香内,于山背‘隐龙道’集结!”
三百人,很快。
他们是大秦锐卒中的异类,或许不是最强,但一定是最擅长在绝境中找缝隙、在死地里刨生机的老兵油子。
当他们沉默地集结在隐龙道时,身上的甲胄是最旧的,兵器是带豁口的,但眼神,却像荒野中熬过无数个寒冬的独狼。
没有誓言,没有动员。
嬴政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队伍前方,玄衣几乎与身后开始被白芒侵染的夜色融为一体。
他只扫了一眼,所有躁动、紧张、甚至一丝兴奋,瞬间被那目光压入心底,只剩下冰冷的专注。
“跟紧。别掉队。掉队了,没人等你。”嬴政说完,转身,一步踏出,身影竟如同融入阴影,悄无声息地向着西北晶化区域的边缘掠去。
三百“人皇卫”紧随其后,他们没有动用任何灵力,仅凭千锤百炼的肉身力量与战斗本能,在崎岖嶙峋、半石半晶的山地中疾行。
玄鉴祖玉的气息笼罩着他们,将他们那蓬勃的、充满“混乱”与“不确定性”的生命气息牢牢锁住,仿佛一群游走在秩序冰原边缘的幽灵。
越是靠近“万仙定序阵”笼罩的区域,那种无形的压力就越是恐怖。
空气冰冷刺骨,吸入肺腑都带着金属的寒意。
视野中的一切都在趋向规整、对称、静止,连思维都仿佛要被拉直,变得缓慢而呆滞。
但队伍中,那些老兵们只是咬紧牙关,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道在晶光边缘忽隐忽现的玄色身影。
陛下说他们行动绝对可测?
那就测给他们看!
嬴政的速度忽快忽慢,路线诡异莫名,时而贴着晶化区域的边缘疾走,时而突然折返,扎进一片尚未完全硬化的乱石堆潜伏许久。
玄鉴祖玉的清辉在他眼中流转,将那“万仙定序阵”外围能量流动的、看似复杂实则遵循固定算法的轨迹,清晰地映照出来。
“就是那里。”嬴政忽然停步,手指虚点前方。
那是一处位于两座次要晶化山峰夹缝中的灵气淤积点,在阵法中并非核心,甚至看起来有些冗余。
此刻,正有一小队三名仙神傀儡在沿着固定的路线巡逻,动作、间隔、甚至抬手掐诀维持局部秩序稳固的节奏,都分毫不差。
嬴政回头,看向身后三百双在黑暗中灼灼发亮的眼睛,抬起手,做了一个简单却明确的手势:三人一队,分散,摸上去,用最“原始”的方式——刀剑,牙齿,石头——解决掉那三个“标本”。
没有光华爆闪,没有神通对轰。
三百幽灵如同水银泻地,悄无声息地分成上百个小组,利用每一块棱角尚未被磨平的岩石,每一道还未被填平的裂缝,以令人匪夷所思的默契和效率,扑向了各自的目标。
战斗在瞬间爆发,又在三息之内结束。
利刃切开被晶化皮肤下依旧存在的血管时发出的不是噗嗤声,而是类似琉璃刮擦的脆响。
被扑倒的仙神傀儡,眼神空洞,直到被彻底制服,动作依旧保持着之前“巡逻”的惯性,只是频率被打乱了。
嬴政没有停留,身影如电,直扑那个灵气淤积点的核心。
人皇之力并未外放,而是凝聚于指尖一点,模拟出与周围“秩序”频率极其相似、却夹杂了一丝最细微“杂音”的波动,轻轻点在那节点的“脉门”之上。
就像精密钟表里,被塞进了一粒最不起眼的沙砾。
嗡——
整个“万仙定序阵”外围,那稳定运行的白网,极其轻微地、肉眼几乎无法察觉地……抖了一下。
蔓延的晶光,猛地一滞!
虽然只有一瞬,短到仿佛错觉,但那停滞是真实不虚的!
如同斩断了奔流冰河中一股关键的支流!
西北核心处,那几道始终稳定如灯塔的身影,动作首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不到半拍的…不同步。
其中一道最凝实、气息最古老的身影,似乎极其缓慢地、极其不悦地…微微侧转了头颅。
冰冷、空洞,却蕴含着滔天威压的“视线”,仿佛穿透了空间,落在了那刚刚被“污染”了的、微不足道的阵法辅助节点之上。
人皇卫们迅速脱离,如同潮水退去,留下几个被制服的傀儡和那微微紊乱的节点。
他们来时如影,去时如风,只在晶化的大地上,留下几道尚未被完全抚平的、混乱的痕迹。
嬴政率队退回至安全边缘,三百人或多或少都承受了晶化区域的规则压制,脸色苍白,气息有些紊乱,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们做到了!
在“神”的领域,用最“人”的方式,撕开了一道口子!
玄鉴祖玉在识海中微微发烫,急速推演着方才那一击的后续影响与对方的反应模式。
就在这时,西北天际,那道被“惊扰”的古老残念所在的方向,一股远比之前庞大、凝实、带着被蝼蚁冒犯后冰冷怒意的意志,轰然苏醒,开始缓慢而不可逆转地……聚焦。
它不再满足于局部的“定序”与“覆盖”。
那“万仙定序阵”的光辉,开始如同被无形的手收拢、压缩,不再向四周平推,而是朝着阵法中央,那道最古老的身影,疯狂汇聚。
白网收缩,光芒却更加刺目、更加…具有“针对性”。
如同一个被打扰了沉睡的巨人,缓缓睁开了专注于一点的、冰冷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