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嘉靖二十七年,仲夏。
河南开封府,城郊三里外有一座老旧的平民村落,名叫郑家村。
村子挨着护城河支流,地势低洼,夏日常起闷潮。空气里常年裹着一股泥土混着水草的腥气,黏糊糊的贴在人皮肤上,让人浑身发沉。村里住户不多,大多是世代务农的寻常百姓,日子过得清贫安稳,无大灾大难,也无半分富贵机缘。
村里住着一位郑氏老妪,村里人都尊称她郑婆婆。
老人今年五十四岁,半生坎坷,命途清苦。三十岁那年,丈夫染了急症,一夜之间撒手人寰,留下她孤身一人,拉扯尚且年幼的独子长大成人。她这辈子没改嫁,没争过邻里长短,没贪过分毫便宜,靠着一双粗手,缝补浆洗,耕田种菜,硬生生把儿子养大成人。
老人性子温软,心底良善,一辈子信奉积德行善,吃亏是福。
她家中只有一间青砖老院,院墙低矮,院里辟出一方小菜畦。春种青菜,夏种黄瓜豆角,秋冬种白菜萝卜。一年四季,青菜不断,自给自足,吃喝不愁。日子不算富裕,却也清净自在。
郑婆婆的独子名唤郑怀安,年方二十四。
少年踏实本分,性情敦厚,手脚勤快。成年之后,为了贴补家用,便入城投奔城中大户沈家,做了长工伙计。沈家是开封府城内数得上的富庶商户,主营绸缎粮行,家底殷实,待人也算宽厚。
郑怀安为人老实勤恳,做事从不懈怠,深得沈家主信任。平日里做工忙碌,不能日日归家,便隔三差五抽空回村探望母亲,带些米面零碎银两,陪老人说说话,尽一份孝心。
邻里人人羡慕郑婆婆,说她苦尽甘来,养出了一个孝顺懂事的好儿子。
郑婆婆自己也知足。
人老了,不求儿孙大富大贵,只求儿女平安康健,岁岁安稳,便是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平日里,儿子不在家,偌大的院落,就只剩郑婆婆一人独居。
白日种菜扫地,缝补衣衫,入夜关门闭户,青灯孤影,安静度日。独居多年,老人心性淡然,早已习惯了这份冷清。
这一年仲夏的午后,天气闷热得离谱。
天上万里无云,烈日高悬,艳阳烤得地面发烫,村口的土路都泛着白气。蝉鸣聒噪不休,此起彼伏,吵得人耳膜发涨。整个天地亮堂堂的,澄澈通透,半点乌云都看不见。
这般极致晴朗的天,是盛夏最寻常的燥热光景。
郑婆婆搬着一张竹藤小板凳,坐在堂屋门口,手里捏着粗布针线,正低头缝补儿子换季的粗布衣衫。
针线穿梭,指尖娴熟,动作慢悠悠的,老人眉眼平和,一派安然。
就在这时,天地间毫无征兆,猛地响起一声闷雷。
轰隆——
雷声低沉厚重,从天际滚滚压落,震得地面微微震颤。
那声响来得突兀至极。
朗朗晴空,烈日灼灼,无风无云,哪里来的惊雷?
郑婆婆手上的针线猛地一顿,心头莫名一悸。
她活了五十多年,历经数十载风雨,从来没见过这般诡异天象。晴天打雷,乃是山野老辈人最忌讳的异相,主诡事,主天罚,主精怪渡劫。
她放下手里的衣衫针线,缓缓站起身,抬头望向茫茫天际。
目光越过树梢,望向正北方向。
只见方才还澄澈通透的北天尽头,不知何时悄然飘来几片浓黑的阴云。
那黑云不是寻常雨云,色泽浓得发黑,沉沉压压的,紧贴着天际浮动。云气翻滚涌动,速度极快,顺着风口飞速朝村落方向聚拢而来。
黑云所过之处,天光骤然黯淡,燥热的空气瞬间变得冰凉刺骨。
周遭聒噪的蝉鸣,在这一刻尽数死寂。
整个村落瞬间陷入一种死寂的压抑之中,静得吓人。
郑婆婆望着那片诡异黑云,忍不住低声自语:“真是怪事。大晴的天,无风起云,无雨打雷。老天爷这是闹的哪般名堂,简直是捉弄世人。”
她摇了摇头,只当是盛夏诡异天气,没往深处多想。
毕竟是寻常农家老妇,一辈子扎根凡尘,见过风雨,却从未接触过山野精怪的门道。
感叹一句过后,她便转身,打算回屋继续缝补衣物,静待异象散去。
可她刚转身迈出两步,院门外的乡间土路上,骤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哒哒,哒哒,哒哒。
脚步声极快,凌乱不堪,带着极致的慌张与恐惧,一路狂奔而来,越来越近,清晰地落在老人耳朵里。
那不是村里寻常百姓的脚步,轻飘飘的,带着一种非人般的急促慌乱。
郑婆婆心头一紧,再次转头望向院门。
下一秒,一道纤细单薄的身影,踉跄着撞进了郑家小院。
是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小姑娘。
少女身形纤细,身姿娇弱,一身素色白裙沾满尘土,裙摆处撕裂破损,隐隐带着淡淡的焦黑痕迹。她满头青丝凌乱散落,面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浑身微微颤抖,一双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极致的惊恐与绝望。
她刚冲进院中,双腿一软,根本支撑不住身子,扑通一声,直直跪倒在郑婆婆面前的青砖地上。
膝盖磕在硬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却浑然不觉疼痛。
少女抬起颤抖的头颅,泪眼婆娑,声音哽咽破碎,带着哭腔急切哀求:“婆婆!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天上的黑云惊雷,是冲着我来的!我在渡劫,天雷要收我性命!今日您若救我一命,我日后必定倾尽所有,百倍千倍报答您的恩情!绝不食言!”
短短几句话,字字泣血,句句带着濒死的绝望。
郑婆婆活了大半辈子,阅历颇丰,听闻渡劫二字,心头瞬间通透。
哎,果然是这样。
老辈人流传千年的老话,天雷落,黑云聚,晴空惊雷,必是山野精怪历雷劫,脱凡化形,成败只在一瞬之间。
渡劫成功,便可褪去兽身,凝练仙骨,逍遥山野。
渡劫失败,便是魂飞魄散,形神俱灭,千年修行一朝清零。
看这小姑娘狼狈濒死的模样,显然是劫数凶险,抵挡不住天雷威压,被逼得走投无路,仓皇逃窜,误入凡尘村落,寻求生人庇护。
人心向善,是刻在郑婆婆骨子里的本性。
老人一生信奉,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眼前生灵濒危,跪地求救,她断然做不出冷眼旁观、见死不救的狠心举动。
抬头再看天际,那片漆黑黑云,已然飞速压近村落上空。
滚滚乌云盘旋聚拢,笼罩头顶,周遭狂风骤起,枝叶乱飞,一股霸道凛冽的天威煞气,沉沉压落下来,让人胸口发闷,呼吸滞涩。
云层深处,隐隐有雷光涌动,紫蓝电光隐隐闪烁,劫雷将至,迫在眉睫。
没时间犹豫了。
郑婆婆来不及多想,连忙俯身伸出双手,一把扶起跪地颤抖的少女,语气急切又温和:“孩子,快起来,别跪着了!天雷将至,来不及了,赶紧随我进屋躲一躲!”
说罢,她拽着少女冰凉颤抖的手腕,快步转身,冲进屋内,反手虚掩房门,隔绝屋外漫天的天威煞气。
屋内光线昏暗,空气沉闷,堪堪隔绝了外界的狂风异响。
可躲进屋子,依旧无处可藏。
天雷劫乃是天道天罚,针对渡劫精怪,寻常屋舍土墙,根本抵挡不住天雷轰击。寻常桌椅床榻,根本遮不住精怪气息。一旦被天雷锁定气机,整座院落都会被天雷夷为平地。
郑婆婆目光急切,快速扫视整间屋子,四处张望,疯狂寻找能够藏身避险的地方。
堂屋狭小,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床,再无他物。
目光扫过屋角,她眼睛骤然一亮。
屋子西北角,立着一口半人高的老式实木米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