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启京华，长乐宫，素幔垂地，满目皆白。

城南长亭那场断肠一别，悠悠已是整整半月。

这半月光阴，市井之人朝暮更迭，春去秋来岁岁如常，可对于凤婉清而言，却是一段如同行尸走肉、魂魄离体般的死寂岁月。

那日黄沙漫卷的官道旁，她亲眼目送使团仪仗渐行渐远，山道弯道遥遥一瞥，窥见墨锦御被困人群之中，无力折返的模样，巨大悲恸顷刻席卷全身，心口气血翻涌，一口鲜血呕出，眼前骤然漆黑，直直重重栽倒在冰冷尘土之上。贴身侍女紫鸢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招呼随行宫人，拼尽全力将晕厥的她护送回宫。

回宫之后，凤婉清高热缠绵，一连三日三夜昏睡不醒。宫中数位太医轮番入宫诊治，反复搭脉问诊，最终皆得出同样结论。长公主心绪郁结至深，大悲大痛重创心脉，五脏气机逆乱，病根早已埋下，日后万万不可再受刺激，需长久静心休养，若是持续沉溺哀思，恐难长久。

三日之后，她缓缓睁开双眼。

没有撕心裂肺的痛哭，没有歇斯底里的崩溃，甚至没有半分情绪起伏。

一双往日明媚灵动、盛着万千霞光的眼眸，此刻空洞漆黑，像一潭不见底的寒渊，再也寻不到半分鲜活暖意。她静静仰躺在床榻之上，久久凝望着殿顶垂落的素白幔帐，周身沉寂得近乎诡异，仿佛躯壳之内，早已没有了活着的魂魄。

自苏醒那日起，凤婉清便彻底变了模样。

昔日的长乐宫雕梁画栋，四时繁花常开，丝竹笑语不绝于耳。她是大启圣上的第一位公主，世人尊称长公主，虽非嫡出，却是帝王早年最为疼爱的女儿。曾经的凤婉清鲜活热烈，眼底藏着星光，待人温和柔软，对亲情满怀期许，对前路抱有无限憧憬。

而今，整座宫殿尽数撤去锦绣陈设，金银珠翠、绫罗绸缎尽数收入库房，四处悬挂素白孝布。庭院之中的花木无人修剪，枯黄落叶层层堆积在青石阶上，任由秋风肆意卷动。凤婉清常年身着粗麻孝衣，长发仅用一根素银簪简单挽起，不施胭脂水粉，不着半点饰物，一身清冷素淡，与周遭死寂宫殿融为一体。

她活着，却仅仅只剩一具麻木的躯壳。

每日晨起、梳洗、静坐、入夜，循环往复，机械而刻板。无需宫人时时提醒催促，到时辰便起身，到时辰便安坐，到时辰便卧下休憩。

清晨天光微亮，她独自走到窗边，静静伫立，遥遥望向西方天际，一站便是一个多时辰。

无悲，无喜，无思，无怒。

寻常人遭遇接连打击，或是终日以泪洗面，或是满腔愤懑四处宣泄。可凤婉清连流泪的力气都已经消失殆尽。心口的疼痛不再是尖锐的撕裂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荒芜空洞，仿佛心底被生生剜去一大块，冷风日夜穿行其间，再也承载不下爱恨悲欢。

紫鸢日夜寸步不离守在一旁，看着自家长公主这般模样，心底时时刻刻萦绕着惶恐与酸涩，却不敢随意出言劝慰。

问话之时，凤婉清应答永远寥寥无几。

问她腹中是否饥饿，她轻轻摇头。

问她是否想要饮水，她微微颔首。

问她心中可有烦闷想要倾诉，她长久沉默，一言不发。

不哭，不闹，不嗔，不怨，隔绝了宫内所有往来应酬，隔绝了一切流言蜚语，将自己封闭在长乐宫这片素白天地里。

唯有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闭上双眼，那日山道弯道的画面才会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

长风猎猎，黄沙漫天，骑在马上的少年被苍梧武士层层围困，重重枷锁缚住身形，纵使满心焦灼，也无法调转马头向她奔赴。遥遥相望，咫尺距离，却横亘万里山河，从此一别，归期渺茫。

那仓促回望的一眼，藏着愧疚、无助与万般不舍，深深镌刻在她神魂之中，日夜反复浮现，永不停歇。

无数个寂静长夜，她独自靠坐在窗前，慢慢梳理前尘旧事，一桩桩，一件件，在心底反复推演，终于彻彻底底看清所有因果。

当年朝堂商议定下和亲之策，欲将她送往异族远嫁。母妃温皇贵妃得知消息之后，心急如焚。身为母亲，她不愿看见自己的女儿远赴蛮荒，一生漂泊受苦。

她清楚知晓大启祖制，后宫嫔妃不得干预朝政，和亲乃是关乎两国邦交的军国大事，触碰帝王大忌。可护女之心压倒一切，温皇贵妃一次次恳请面圣，恳切陈情，苦苦哀求帝王收回旨意，拼尽全力想要为女儿寻一条生路。

几番进言，终究触怒龙颜。皇帝认定她逾越本分，妄议国事，一纸诏令，将温皇贵妃打入冷宫。

幽深冷宫，四面寒凉，与世隔绝。母妃日复一日枯坐，满心牵挂唯有女儿，日日在绝望之中煎熬。她拼尽全力，依旧没能改变和亲的旨意。就在确定凤婉清即将动身远赴异域的那一日，长久积压的悲愤、委屈与绝望彻底压垮了她，温皇贵妃当场呕血，骤然离世。

直至身死，母女二人都没能再见一面。

凤婉清指尖轻轻抚过窗沿冰凉的木料，心底一片冰凉。

所有风波的源头，皆是因她而起。

母妃遭受冷宫幽禁，是为了护她；

母妃最终悲愤猝亡，亦是为了护她。

那个一生温柔、倾尽所有护佑她的女子，落得这般结局，沉重的愧疚如同巨石，时时刻刻压在她的心上，永世无法卸下。

而她的父皇，坐拥大启万里河山，执掌天下生杀大权，谋略深远，擅长权衡利弊。他曾经极为宠爱她这个第一位长公主，赏赐不断，恩宠隆重，远超宫中其余子嗣。只是温皇贵妃一事过后，父女之间便横亘了一道无法抹平的隔阂。

帝王可以理解国事为重，可以恪守祖制规矩，可凤婉清难以释怀那份凉薄。她明白身居九五之尊有诸多身不由己，却永远无法原谅，父皇仅仅因为母亲护女求情，便狠心将相伴多年的枕边人打入冷宫，眼睁睁看着她在孤寂之中走向死亡。

这份隐晦的怨怼，并不激烈外露，深埋心底，日复一日慢慢滋长，悄悄打碎了她年少之时对父女亲情全部美好的幻想。

外界不少宫人、宗室私下议论，都以为她日渐消沉，只是舍不得远赴苍梧为质的墨锦御，困于相思无法自拔。

只有凤婉清自己清楚，她的心已然碎裂成两半。一半埋葬在母妃骤然离世带来的无尽愧疚之中，一半封存在城南长亭那场咫尺错过的终生遗憾之内。残存下来的这具躯体，不过是勉强苟活，漫无目的地熬着岁月。

温皇贵妃一年的守孝之期，正式拉开序幕。

这一日午后，内侍缓步走入长乐宫传报，帝王驾临。

不多时，一身玄色常服的皇帝踏入殿门。抬眼望去，殿内处处素白，凉风穿廊而过，满目萧瑟。窗边静立的凤婉清身形单薄清瘦，一身粗麻孝衣，静立不动，如同一尊没有生机的白玉石像，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死寂。

看见女儿这般模样，皇帝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阵唏嘘怅然。

他心中时常追忆逝去的温皇贵妃，又见凤婉清接连承受母丧、心上人远赴敌国双重打击，怜惜之意油然而生。横亘在父女之间的隔阂依旧存在，此刻却暂时被悲悯情绪压下。

“婉清。”帝王放缓语调，声音带上几分难得的柔和，“朕知晓母妃离世，你心中哀痛不已，特准你留在长乐宫安心守孝。只是人世漫漫，不能长久沉溺在悲苦之中无法自拔。待一年孝期结束之后，朕打算为你精心挑选良婿，寻一位家世、品行皆属上乘的世家子弟，往后护你一世安稳无忧。”

凤婉清身躯微微一动，许久之后，才缓缓转过身。空洞的眼眸之中没有欣喜，没有惶恐，平静得仿佛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她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干涩平缓的嗓音在寂静大殿之内响起。

“父皇，恕女儿，不能领旨。”

皇帝眉头轻轻一蹙，面上露出几分意外：“此话何意？”

“孝期未过，女儿无心谈及婚嫁大事。除此之外，女儿心中早已有所牵挂，此生不愿再另嫁旁人。”凤婉清语气平淡，一字一句清晰传入帝王耳中。

帝王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你心中牵挂之人，莫非便是远赴苍梧的墨锦御？两国遥遥相隔，他身负质子重任，十年之内能不能重返京华尚且未知，前路吉凶难料，生死难测，你何苦固执地空自等候？”

“正是他。”凤婉清抬眸，目光遥遥望向西方苍梧所在的方向，神色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执拗，“女儿要等他归来。”

“十年光阴也好，更漫长的岁月也罢，我愿意守在京华静静等候。除非墨锦御踏回大启故土，否则，女儿此生绝不婚配。”

没有激昂的抗争，没有悲愤的哭诉，平淡寥寥数语，却蕴含至死不会更改的决心。

皇帝心中的怜惜慢慢消散，不悦渐渐涌上心头。他本怀着补偿之心，想要为历经苦难的长公主寻一处安稳归宿，不曾想到她执念深重到这般地步。

“婉清，切莫太过任性。皇家儿女的婚事，从来不能仅凭一己私情肆意妄为。今日朕愿意静下心来与你商议，是体谅你接连遭遇大变，包容你此刻的心境。不要一再违逆朕的心意，消耗朕对你的耐心。”

凤婉清长长眼睫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低声回话：“女儿不敢蓄意忤逆父皇，只是心中执念，难以更改。”

说完之后，她不再继续言语，重新转过身朝向窗外，再度恢复方才麻木沉寂的姿态，仿佛方才这场关乎终身大事的对话，从来不曾发生。

帝王望着她单薄孤寂的背影，胸中郁结难平。他清楚，今日这番劝说，终究只是徒劳。想要打消她心中执念，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办到。

眼下尚在温皇贵妃丧期，强行逼迫沉浸哀痛的女儿，难免落得苛待长公主的闲话。皇帝暂且按下赐婚的念头，又沉声叮嘱几句，令宫人好生照料，叮嘱她保重身体，随后转身离开长乐宫。

厚重殿门缓缓闭合，殿内重新坠入无边寂静。

紫鸢轻步走上前来，看着长公主孤单落寞的背影，满心忧虑，却不敢贸然开口打搅。

凤婉清静静伫立窗前，望着天边缓缓下沉的落日，思绪漫无边际飘散。

前路重重阻碍横亘眼前。高高在上的父皇意志难以违抗，远在异国的心上人音讯断绝，生死未卜。

她依旧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被困在这座长乐深宫之内，漫长的一年守孝岁月才刚刚开启。她心里清楚，父皇绝不会就此罢休，日后必定会再次提起赐婚一事。往后每一次拒绝，每一次对峙，都会不断加深父女之间深藏已久的隔阂与矛盾。

可她早已没有退路。

心底已然许下诺言，静静等候千里之外的那个人归来。

哪怕长夜无尽，孤寂缠身；哪怕风雨接踵而至；哪怕倾尽一生，最后只等来一场空梦，她也不会更改今日所言。

残阳橘红色的余晖洒落，落在她素白的衣衫之上，勾勒出一道单薄孤寂的剪影。

深宫寂寂，岁月绵长，一场没有归期的漫长等待，自此缓缓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