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粉笔
粉笔没了。
魏国栋在理疗室黑板槽里摸了半天,只摸到一截粉笔头,不到指甲盖长。“张”夹在废手指节间画了两笔就碎了,粉末落在馄饨摊旧桌面上,堆在肌腱缝合图解的进针角度标注旁边。他放下粉笔灰,用废手把碎末扫到桌角,抬头看魏国栋。
“老魏。出去买粉笔。”
“学校门口文具店应该有。我骑车去,十分钟。”魏国栋把粉笔头捡起来搁在黑板槽边上,推门出去。周寒正好端着一托盘的持针器和纱布走进来,差点跟他撞个满怀。
“急什么。”
“粉笔没了。老张画图解的粉笔用完了。”
“我柜子里还有一盒。”
“不是普通粉笔。”魏国栋已经走到电梯口,头也没回,“是巷口馄饨摊老板从学校门口捡的那种。老式粉笔,六边形,细的。画力线走针图只能用这种。粗的粉笔太软,画不出角度。”
周寒把托盘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张”面前那截碎成渣的粉笔头,没说话。何念走之前“张”给了他一根新粉笔。孙桂兰画小人的粉笔是孙小楠给的,也用得差不多了。楚渡昨晚描图的时候说丝线快不够了,田秀兰把手里那团棉线拆了一段给它。整个住院部三楼,所有能写字画线的东西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像整栋楼都在用力地活着,把工具一件一件用到极限。
魏国栋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到了龙城三中门口。文具店不大,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老花镜,正在柜台后面看报纸。魏国栋推门进去,门上的感应器喊了一声“欢迎光临”,声音沙哑得跟他自己差不多。
“老板,有没有白色粉笔。六边形,细的那种。老式的。”
老板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看了他一眼。魏国栋穿着三院后勤的白大褂,后颈拆了线的针眼整整齐齐两排,四十多个。老头盯着他后颈看了两秒,把报纸放下,转身从货架最底层翻出一个落满灰的纸盒。
“老式粉笔现在没人买了。学校里都用无尘粉笔和白板笔。这一箱是五年前进的货,卖不出去,我准备扔掉。”他把纸盒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盒粉笔,白色,六边形,细的。每一盒的包装纸都泛黄了,但粉笔没受潮,拿起来在指尖一捻,粉末细腻均匀。
“全要了。”
“你是老师?”
“不是。我是医院后勤的。这粉笔不是给老师用的,是给一个手废了的老头画缝合手法图解用的。他以前是个医生。”
老板又从老花镜上面看了他一眼,把纸盒盖上,又从货架底层翻出一个帆布袋。“这袋子买粉笔送你了。上面印的‘龙城三中’,以前校办工厂的库存,拉链可能不好使了。”魏国栋接过帆布袋,拉链确实卡住了,用力扯了两下才拉开。他把二十盒粉笔装进袋子里,付了钱,提着袋子走出文具店。
回到三院住院部三楼已经接近中午。魏国栋把帆布袋放在理疗室桌上,拉开卡住的拉链,把二十盒粉笔一盒一盒码在黑板槽旁边。“老板说这是五年前的库存,卖不出去准备扔了。二十盒,够用一阵子。”
“张”用废手指节夹起一根新粉笔,在桌面上画了一道线。粉笔触感刚好,不软不硬,走线顺滑,粉末细腻。他没说“好”,也没说“谢谢”,只是把粉笔夹稳,低头继续画第九种手法的第三根力线。
陈桂香拄着拐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站在理疗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她看见桌面上那二十盒粉笔,拿起一盒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包装纸上印着一行模糊的字:“龙城市第三中学教具厂。1995年。”她把粉笔盒放回去。
“1995年。那年楚衡刚碎,我在产科值夜班。值完夜班回家,路过三中门口捡了一根粉笔,想着拿回去给孙子画跳房子用。结果孙子嫌水泥地硌脚,不画。那根粉笔在窗台上放了二十年,搬家的时候扔了。这箱粉笔跟那根是同一批。”
“张”手里的粉笔停了片刻,然后继续画线。
下午秦玉芳缝完第十五块纱布,端着茉莉花盆走进来。她把花盆放在窗台上,拿起了持针器。纱布上的针脚比昨天稳得多,连续缝合三排,间距基本均匀。周寒检查一遍,在三排缝线最末尾用红笔标了个圈。“明天可以学间断缝合。”
秦玉芳没走。她指了指自己左眼角下面。“周医生。我问你,纹身怎么缝。”
周寒愣了一下。旁边刘小燕正跟林知返比谁缝得直,听见这话把针停了,抬头盯着秦玉芳左眼角下面那块皮肤。刘小燕说:“秦阿姨你真的要给自己缝纹身。我以为你那天说着玩的。”秦玉芳说不是说着玩。“我二十年不能睁左眼。现在能睁了,我想在眼角下面留一个记号。不是印记,就是一朵茉莉花。我自己缝。”
周寒看了她片刻,从柜子里拿出一根更细的针。不是缝合针,是皮内美容缝合专用的那种,针尖极细,弯度更小。他说你缝纱布的手感已经可以了,缝皮肤跟缝纱布不一样,皮肤有弹性,进针要更浅。茉莉花四瓣,每瓣一针。你先在我手背上试一针。
秦玉芳接过细针,在周寒左手虎口轻轻刺了一针,线只在表皮层走了一小段就出针。深度刚好,没出血。周寒低头看了一眼,说可以,你自己缝吧。
秦玉芳坐在理疗室镜子前面,把左眼角下面的皮肤绷紧。针尖刺入的瞬间,她左眼自动眨了一下,但手没抖。第一瓣,弧线,从眼角外侧往颧骨方向走,针尖极细,只穿过真皮浅层。第二瓣,反方向弧线,跟第一瓣对称。第三瓣稍微短一点,收在下方。第四瓣最小,嵌在三瓣之间的缝隙里,像茉莉花最嫩的那片花瓣。
她把线剪断,对着镜子看了看。四针缝完,左眼角下面多了一朵小小的茉莉花。针脚极细,不凑近根本看不清,但线条流畅,花瓣弧度很自然。她用指尖轻轻按了按花瓣边缘,转过来给其他人看。田秀兰第一个走过来,低头看了半天,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最下面那一针。“当年你在车间里接线头,手指头比谁都粗。现在能缝出这么细的花。”
秦玉芳没说话,站起来把茉莉花盆从窗台上搬下来放在理疗室桌上,然后转身上楼去天台。推开天台门,“张”正靠着栏杆坐着。风不大,阳光很薄,他把两个废手搁在膝盖上,面前放着半碗凉馄饨。
秦玉芳在他旁边坐下,把左眼角下面那朵刚缝好的茉莉花转给他看。“给你看看。第一件作品。不是缝纱布,不是缝印记,是自己缝的纹身。茉莉花,四瓣,左眼角下面。”
“张”转过头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后用废手指节从膝盖上拿起一样东西放在秦玉芳手心。一根粉笔,新的,六边形,刚从那二十盒里拆出来的第一根。“这根给你。以后你教别人缝纹身的时候,先用粉笔在人身上画轮廓。画好了再下针。”秦玉芳把粉笔攥在手心里,看了看天台角落里那个空着的馄饨碗,问他你怎么不去理疗室上课。他说粉笔买了,图没画完,第九种手法还剩最后两根力线,画完再去。秦玉芳站起来把粉笔揣进口袋,走了两步又回头:“你那碗馄饨又凉了。我让老魏给你热一下。”
“不用。凉的也能吃。”
秦玉芳没理他,端着馄饨碗下楼了。片刻后老魏端着一碗热馄饨上来放在栏杆上,碗边还搁了一朵刚摘的茉莉花,花瓣上带着水珠。“秦玉芳说花可以泡馄饨汤。你试试。”老魏走了。“张”低头看了看碗里那朵漂在韭菜汤面上的茉莉花,用废手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天黑以后,理疗室的灯亮着。楚渡浮在馄饨摊桌面上,网球大的光团恢复了不少,比修完纺织厂之后还要亮。它正用淡蓝色丝线描“张”第九种手法的最后一根力线,何念在榆城发来消息,周寒替他回了一条:“粉笔已寄出。榆城三中门口文具店还剩五盒,全买了。”刘小燕补了一句:“省着点用。你上次一根粉笔画水泥地小人,画完就扔了。”
何念秒回:“没扔。断了半截,我用胶带缠好了。还能用。”后面附了张照片:半截粉笔裹着透明胶带,放在他书桌上,旁边摊着一块纱布,缝了十几针,间距比走之前匀了很多。楚渡隔着屏幕用光在桌面上拼了一行字:“针距可以再小半毫米。”何念回:“你比我妈还严。”
秦玉芳坐在理疗室角落,面前摊着一块新纱布。她没在缝纱布,正拿粉笔在纱布上画茉莉花轮廓,一朵一朵地画。画到第七朵的时候陈桂香拄着拐杖推门进来,把一份病历放在她面前。“你说话那天我就开始写了。病例记录:患者秦玉芳,原缝合者编号11,七号挖印记导致左眼轮匝肌损伤,左眼闭合功能丧失二十年。术后修复缝合术主刀陈桂香,左眼角茉莉花纹身术主刀秦玉芳本人。现在继续记录。患者述茉莉花纹身术后无排异,针脚愈合良好,花瓣弧度满意。下一步计划,学习间断缝合。”她把病历合上放在秦玉芳桌上,又从桌上拿起那根粉笔。“这根先借我。理疗室黑板槽空了,我画个产科缝合图。”她拄着拐杖走到黑板前面,踩在小板凳上画了一个婴儿头围大小的圈,然后在圈旁边标注了会阴侧切缝合的进针角度。“产科缝合,角度四十五度,针距半厘米。楚衡出生那天我就是用这个手法缝的。会阴侧切,四针。”她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四根力线,转身对秦玉芳补了一句,“那时候你还没出事,还在纺织厂接线头,手还没练出茧。”秦玉芳低头看了看自己拇指上那道旧茧,没说话,拿起持针器,开始缝今天第二十块纱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