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轮转,寒暑悄更。
一载光阴悠悠掠过万里山河,无声无息,却在京华深宫与异域王城两处天地,刻下了深浅不一的风霜。秋风年年如约,吹落京华梧桐,也卷过苍梧长街,隔着重山万水,将两处孤寂的岁月,牵入同一段清冷流年。
大启皇城,长乐宫。
温皇贵妃为期一年的守孝之期,终是如期届满。
礼制之上,哀期已过,凡尘皆可归位。宫中内侍宫女早早备好了常服,撤下部分陈旧素幔,只待长公主移步换衣,走出这一年的悲恸沉寂。
可凤婉清走不出来。
世人只当她守的是母妃一年孝期,唯有她自己知晓,她守的是一座困了自己数年的心牢。
这一年来,她闭门谢客,不赴宫宴,不涉喧嚣,日日独坐长乐深宫。白日对着母妃灵位静默祈福,深夜拥着遗物与那件独一无二的鲛人锦嫁衣枯坐到天光破晓。
那件嫁衣,是墨锦御倾尽半载心血,一针一线,亲手为她缝制的大婚喜服。
京华旧梦,历历如昨,无人不记得当年那场轰动天下的盛世婚约。
墨锦御天资绝世,年少惊鸿,是大启百年难得一遇的文武双状元。文策压尽朝堂鸿儒,武试冠绝勋贵子弟,一朝成名,风华万丈,独占天下风头。圣上惜他奇才,又见长公主凤婉清心悦于他,情根深种,便亲赐婚旨,将皇家最尊贵的金枝玉叶,许配给这位冉冉升起的少年奇才。
那时人人称道,状元配公主,是天作良缘,盛世绝配。
无人预料,所有圆满与荣光,尽数碎在大婚当日,碎在尚未拜堂的那一刻。
大婚那日,皇城十里红妆,喜乐震天,满城喜庆,宾客盈门,整条长街都浸在融融喜气里。
她凤冠霞帔,身披他亲手绣制的鲛人锦嫁衣,眉眼含光,满心期许,静静立在喜堂中央。
他一身大红喜服,身姿挺拔,眉目温柔,踏过满堂红毯,一步步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礼官执礼,高声唱喏,正要引二人跪拜天地,行大婚正礼。
就在拜堂前的一瞬——
一道边关八百里加急急诏,破空入京,马蹄踏碎皇城喜乐,军令如火,轰然砸落喜堂之上。
边境全线告急,敌军大举压境,国门危殆,形势燃至眉睫,特召新科文武状元、预备将帅墨锦御,即刻挂甲出征,奔赴边关。
国难当头,军情燎原,半分延误不得。
满堂喧嚣骤然死寂,漫天喜乐戛然而止。
红烛摇曳,满堂宾客犹在,吉时正临,可这场婚典,终究没能走完一拜天地。
二人并肩而立,咫尺相望,终究没能成礼,没能结发,没能定下此生名分。
一纸军令,生生斩断盛世婚典,斩断年少良缘。
他来不及与她道一句别离,来不及安抚她眼底骤然碎裂的星光,甚至来不及多看她一眼,便当庭褪去大红喜服,接下兵符,转身策马,奔赴狼烟四起的千里边关。
那场大婚,空有十里红妆,空有满城期许,空有一身嫁衣。
未拜天地,未成夫妻,只剩一纸空悬婚约,和半生遥遥执念。
此后数年,他驻守疆场,浴血拼杀,凭赫赫战功年少封将,以单薄少年身,扛起大启半壁山河安稳。
他名震朝野,威振四方,彻底站在了大启年青一辈的最顶端。
万丈荣光,一身风华,君恩深重,民心敬仰。所有人都以为,待边关平定,他必将归来,补全那场未竟的大婚,圆满两人余生。
可世事跌宕难料。
朝堂博弈,邦交制衡,最终一纸质子诏令,将这位功勋盖世的少年将军,生生送往敌国苍梧,孤身羁旅,异国为质。
从此山海相隔,归期渺茫,婚约悬空,再无归讯。
也正因墨锦御这一生太过耀眼、太过传奇,压垮了无数世家子弟的骄傲,其中,便有顶级名门嫡子——顾晏辞。
顾晏辞自幼聪颖过人,家世显赫,年少时亦是京中翘楚,惯于众星捧月,自认才貌家世冠绝同辈。
可墨锦御一出,万物失色。
文武双状元的绝代风华,年少封将的无上威名,圣上独宠的天赐婚约,所有世人艳羡的一切,尽数落在墨锦御一人身上。
顾晏辞半生荣光被彻底遮盖。
最初的羡慕,经年累月,渐渐扭曲成不甘,不甘沉淀为嫉妒,最终化作深入骨髓、难以消解的恨意。
他恨墨锦御天生耀眼,恨他夺走所有风光,更恨他拥有自己求而不得的凤婉清。
哪怕二人从未真正拜堂成婚,可全天下皆知,凤婉清心心念念、此生等候之人,唯有墨锦御。
这份阴暗执念深埋心底,蛰伏数年,只待来日伺机而发。
岁月重回如今,长乐宫孝期已满。
一年沉寂哀痛,没能抚平凤婉清心底分毫执念。
圣旨再临,帝王再度赐婚,意欲以一桩安稳世家婚事,斩断她遥遥无期的等待。
御书房内,龙颜沉敛,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君威:“哀期已尽,你该放下过往,安稳度日。朕为你择名门佳婿,家世稳妥,品性端良,自此余生安稳,再无漂泊。领旨吧。”
凤婉清身姿清瘦,立于殿中,眉眼淡然,却藏着寸步不让的执拗。
她轻轻躬身,声音轻柔,却字字铿锵:“父皇,女儿不领旨。”
帝王眉宇骤然凝怒:“你还要执迷!墨锦御身在敌国为质,生死难料、归期未知!你要为一场未曾礼成的大婚、一个遥遥无期之人,空耗一生?”
“女儿心甘情愿。”
凤婉清抬眸,望向遥远西境的方向,眼底澄澈坚定。
“他大婚当日,未拜天地便弃婚赴国,守的是大启山河。女儿便守这一纸空悬婚约,直至他归来之日。一日不归,一日不嫁;终身不归,终身不嫁。”
句句泣血,字字忠贞。
帝王气结,满心疲惫,却终究碍于父女情分,未曾当场降罪,只得挥手令她退下,暂且搁置赐婚。
可凤婉清心知肚明。
这只是开端。
孝期已过,她再无任何推脱的由头。往后漫长岁月,父皇的赐婚旨意,会一次又一次压来,无休止、无间断。
她在这座深宫,亲手画地为牢,心甘情愿,困守余生。
千里之外,苍梧王城。
西风萧瑟,尘土漫天,卷过王城最偏僻荒芜的质子别院。
院落破败冷清,无人打理,角落深处一间旧仓房,更是低矮潮湿、四壁漏风、肮脏寒苦,是墨锦御羁留苍梧三载的栖身之所。
整整三年。
自他踏入苍梧国境为质,倏忽三载春秋。
初至之时,苍梧帝王顾及两国邦交颜面,曾明令宗室、皇子、世家子弟,不得肆意欺凌大启质子。
初数月,众人尚有忌惮。
惧他昔日镇国大将威名,惧大启强盛国力,表面维持疏离礼数,无人敢轻易冒犯。
可帝王政务繁忙,日理万机,一句临时顾及颜面的禁令,不出半载,便被彻底遗忘。
无人监管,无人制衡,深藏在人心底的轻蔑、势利、恶意,尽数破土而出。
从第一年的浅浅试探,到三年来日复一日、层层加码的磋磨,从未停歇。
皇子冷眼嘲讽,公主出言轻鄙,宗室子弟肆意戏耍,世家纨绔日日前来刁难取乐。
他们笑他那场破碎空无的大婚,笑他红妆空负、未曾圆满;
笑他文武双状元空负奇才,最终沦为阶下质子;
笑他年少封将万丈荣光,如今只配做奴做役,任人差遣。
三年来,所有粗重脏苦的杂役,尽数压在他一人身上。
扫地劈柴、挑水搬运、清理废仓、修缮杂院,堂堂沙场浴血、镇守山河的少年将军,日复一日,做着最低等奴仆都不屑的活计。
盛夏烈日暴晒,不许遮阴;寒冬冷风穿堂,被褥单薄;三餐粗粝短缺,冷暖无人过问。
一众权贵子弟常常聚众而来,立在院中高处,冷眼看他劳碌奔波,以他的落魄隐忍为消遣乐事,肆意践踏他昔日万丈风骨。
整整三年,欺辱不断,磋磨不休。
可这一切,尽数在墨锦御的忍耐底线之内。
他默然承受,不争、不辩、不怒、不躁。
破旧阴冷的仓房,冬寒夏闷,尘土堆积,阴暗潮湿,是他三年来日夜安身之地。夜里寒风穿窗,霜气浸骨,白日劳苦不休,身心俱疲。
无人知晓,他不是无力反抗,而是不愿、不能。
他身负两国制衡的微妙局势,身在敌国虎口,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不能逞血气之勇,不能因一时屈辱坏了大局,更不能连累远在大启、为他死守余生的凤婉清。
所有锋芒,尽数敛于骨血。
所有怒火,尽数压入心湖。
所有委屈羞辱,尽数独自咽下。
唯有夜深人静、王城喧嚣散尽之时,冰冷仓房只剩他一人,他才会轻轻取出贴身珍藏的平安符。
那是凤婉清年少亲手为他缝制,伴他金榜题名,伴他婚典破碎,伴他奔赴边关,伴他千里为质,伴他熬过三载孤苦寒凉。
指尖摩挲细密针脚,两道刻入骨髓、永生难灭的剧痛,一遍遍席卷心神。
其一,是大婚当日,未拜天地的骤然诀别。
满堂红妆,一世期许,并肩而立,咫尺圆满,最终被一纸军令生生打碎。他留她在空寂喜堂,独自奔赴家国烽烟,从此婚约悬空,相思无解。
其二,是离京长亭的遥遥一眼。
黄沙漫道,重兵围困,他身在使团之中,眼睁睁看着长亭边的她悲恸攻心、身形倾覆,直直晕倒在尘土之中。
他想留,不能留。
想护,护不得。
那一幕绝望无力,成了他此生最深的桎梏。
三载羁囚,三载隐忍。
他扛得住寒凉,扛得住欺辱,扛得住岁月磋磨。
只因心底尚存一念:
待他日时局逆转,时机成熟,他必踏破风雪,归返京华,寻他那位画地为牢、苦守数年的姑娘,补那场亏欠数年、未曾礼成的大婚。
一宫囚心,一土囚骨。
万里相望,岁岁孤熬,风雨沉潜,静待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