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磋磨,寒暑三载。
苍梧王城的风,终年裹挟着凛冽的尘沙,日复一日吹过城郊破败的马棚,也吹尽了墨锦御身上最后一丝属于京华少年的鲜活意气。
三年前,他是大启百年不遇的文武双状元,笔可安朝堂,武可定山河,金榜题名,圣眷加身,又得天子亲赐婚约,与皇家长公主凤婉清定下一世良缘。那场轰动京华的盛世大婚,十里红妆铺陈,满城喜乐喧嚣,所有人都以为,少年奇才配帝室金枝,必将成就一段千古佳话。
无人料到,吉时将至,礼官正要唱礼拜堂的刹那,边关八百里急诏破空入京,战火燎原,国难当头。
他一身大红喜服未及拜谢天地,未及牵住心上人之手,便当庭接旨,卸喜服、挂兵甲,策马奔赴千里狼烟。
一场未竟婚典,一纸悬空婚约,成了他半生执念,也成了他半生劫难。
数年沙场浴血,他凭一己之力屡破强敌,步步封侯,年少封将,堪堪站在了大启万千子弟的顶峰,风光无两,万众艳羡。可朝堂博弈汹涌,邦交制衡无情,最终一纸质子诏令,将这位功勋盖世的少年将军,硬生生送离故土,羁留异国。
三载异乡囚居,风霜蚀骨,屈辱缠身。
曾经鲜衣怒马、风华绝代的少年将军,在日复一日的底层苦役与权贵戏谑中,洗尽锋芒,沉淀出一身近乎死寂的沉稳。他眉眼清冷淡漠,喜怒不形于色,任凭旁人讥讽践踏、任凭岁月磋磨肉身,始终心如磐石,荣辱不惊。
旁人皆道,昔日天之骄子,早已被苦难磨去傲骨,沦为任人欺凌的废人。
唯有墨锦御自己知晓,他胸腔深处,始终囚着一缕不肯熄灭的微光。那是远在大启深宫的凤婉清,是那场未曾礼成的大婚,是他跨越山海也不愿辜负的旧约。这一缕念想,是他熬过三载屈辱、忍尽万般苦楚的唯一支撑。
苍梧明乐公主,自幼锦衣玉食,娇宠长大,见惯了王城子弟的趋炎附势、庸碌浮华,唯独对这位异乡质子一见倾心。
她见过他伏案执笔时的清雅风骨,见过他劳作负重时的挺拔身姿,见过他身处泥泞却眉眼不染尘埃的清冷孤高。不同于王城众人的谄媚世俗,墨锦御的沉静隐忍、绝世风华,深深勾住了她的心魂。
她执念渐深,数次恳请父皇,欲招墨锦御为苍梧驸马。
苍梧帝王心中自有算盘。墨锦御文武双全,奇才盖世,若是能纳入皇室、为己所用,便是制衡大启的绝佳利器。即便不能为己所用,以驸马之名困住他,也能彻底断他归朝之路,折损大启国力。
于是,帝王第一次当庭问询他的心意。
满殿朝臣注视之下,墨锦御身姿挺拔,垂眸躬身,语气温和却字字决绝,无半分转圜余地:“臣,不敢高攀。”
一言落定,满殿哗然。
帝王颜面尽失,龙颜震怒,当即欲下严旨,重罚这位不知好歹的大启质子。
危急之际,明乐公主跪地求情,泪眼婆娑,苦苦哀求父皇饶恕。她心中仍存虚妄期许,只当他是心怀顾虑、不敢应允,假以时日,必能打动他的铁石心肠。
帝王疼爱独女,终究不忍拂逆她的心意,压下滔天怒火,改下旨意:将墨锦御贬离清冷别院,逐出闲散质子居所,发配御马房,终日饲马劳作,做王城最卑贱的厩役苦力。
御马房终年尘土飞扬,草料腥臊刺鼻,牛马嘶鸣不绝,污秽遍地,劳苦无休。
昔日提笔安天下、弯弓定山河的少年将军,自此日日铡草喂马、清扫厩舍、洗刷器具,从云端骄子跌落泥泞尘埃。
三年来,这样的落差与折辱数不胜数。王城的皇子宗室、世家子弟,皆以戏谑折辱他为乐,笑他空有双状元才名、少年将军威名,最终沦为牲畜奴仆。
墨锦御默然承受一切。
他不争不辩,不怒不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复一日,沉静得如同没有情绪的枯木。
数月之后,明乐公主终究按捺不住,亲自踏足脏乱的御马房,放下金枝玉叶的所有身段,软言温劝,许他无限荣华、皇室尊荣:“你若肯点头做我驸马,便可即刻脱离苦役,居华屋、享爵禄,从今往后,无人再敢欺你半分。”
这是第二次问询。
墨锦御抬手,目光越过王城宫阙,遥遥望向南方故土,语气依旧坚定:“公主厚爱,臣无福消受。此生心志已定,绝不另娶。”
温柔的回绝,比厉声驳斥更显凉薄。
明乐公主眼底的期许,第一次裂开细纹,暖意渐凉,芥蒂丛生。可她依旧不肯死心,固执地认为,岁月日久,坚石可磨,终有一日能焐热他冰冷的心。
又是数月流逝,秋去冬来,风雪覆城。
明乐公主执念难消,第三次亲临马房,放下所有骄傲,恳切相求,甘愿不计他质子卑躯、不计他心有旧人,愿一生相守,护他周全:“我知你心中有念,过往皆可抛掷。留在苍梧,我可保你一世安稳,前程无忧。”
这是第三次。
也是最后一次。
墨锦御垂眸,眼底无半分波澜,字句铿锵,落地有声:“臣,此生不另娶。”
三番四次,次次决绝,毫不留情。
一国公主再三折身相求,却被一个异国质子屡屡回绝,此事传遍王城,宗室嘲笑,权贵戏谑,尽数讥讽她痴心错付、颜面尽失。
苍梧帝王积攒已久的怒火彻底爆发,龙颜大怒,下旨将墨锦御彻底逐出王城居所,贬至城郊最荒芜破败的废弃马棚,无遮无蔽,无人照料,日夜与牲畜同栖,任凭风吹雨打、寒暑侵蚀,彻底沦为无人问津的卑贱囚奴。
爱意耗尽,执念扭曲,温柔尽数成恨。
明乐公主彻底心死,曾经满腔倾慕,尽数化作蚀骨妒怨。她早有耳闻,墨锦御在大启有一位未拜天地的婚约心上人,只是从前始终不以为意,只当是年少过往,浮云旧事。
直到那一日,一道千里传讯,破空抵达苍梧王城。
大启深宫,尘埃落定。
温皇贵妃孝期已满,三年岁月,凤婉清屡屡抗旨拒婚,死守一纸悬空旧约,宁死不愿辜负当年大婚离京的少年郎。可皇权如山,不容蝼蚁抗衡,圣上忍无可忍,最终降下雷霆圣旨,强行将长公主凤婉清,赐婚顶级世家嫡子顾晏辞,大婚吉日,昭告朝野,天下皆知。
顾晏辞,京华名门翘楚,自幼众星捧月,才情样貌皆是同辈顶尖。
可自墨锦御横空出世,文武双冠、年少封将、独占圣宠、抱得皇家良缘,他半生荣光尽数被遮盖。数年艳羡,数年不甘,渐渐扭曲成深入骨髓的嫉恨。他恨墨锦御天赋异禀、风光无限,恨他坐拥自己渴求的一切,更恨凤婉清满心满眼,唯独钟情于这个遥遥不归之人。
他蛰伏数年,静待时机,终是等到了这场天赐姻缘,得以娶走墨锦御搁在心尖、守在余生的执念。
当这则消息传入破败马棚的那一刻,墨锦御三年止水的心湖,第一次轰然崩塌。
三载风霜,万般屈辱,权贵践踏、苦力缠身、贬斥不断、无人怜悯,他从未有过半分心绪动荡,始终隐忍自持。
可唯独听闻她要嫁人,嫁的还是毕生恨他、妒他的顾晏辞,他胸腔深处的坚韧瞬间碎裂,无边酸涩、绝望、无力席卷四肢百骸,心口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全身。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动了心绪。
他指尖微颤,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趁着值守宫人疏于防备,低声恳切哀求,放下所有尊严,求往来内侍宫女,赐他一支残笔、一张粗纸。
宫人见他落魄卑微,心生轻视,随意丢给他残破纸笔,嗤笑离去。
寒风呼啸的破败马棚中,墨锦御席地而坐,借着透进棚内的微弱天光,一字一句,落笔沉重,写尽数年相思、万般愧疚,写尽他未曾背弃的婚约,写尽他遥遥无期的归期。
他只想告诉她,他尚在人世,他从未负约,依旧期盼来日相逢。
千言万语凝于纸间,信笺叠放整齐,尚未寻得半分机会送出,便被明乐公主派来监视他的下人截获,径直送入宫中,落在了公主掌心。
明乐公主展开信纸,字字句句,皆是深情执念,字字句句,皆是凤婉清三个字。
这一刻,她终于彻底明白。
那个让他宁死不屈、宁受万般折辱也不肯低头的人,那个占据他整颗心、撑起他三年隐忍的人,从来不是浮云过往,而是他甘愿赌上余生、赌上性命也要守候的唯一执念。
滔天妒火瞬间吞噬所有残存理智,爱意彻底湮灭,只剩疯狂的报复与折辱。
既然他视那女子为命,视那过往为执念,那她便亲手碾碎他所有念想,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让他为这份执念,受尽世间极致苦楚。
自此,无尽折辱,接踵而至。
下人奉命日日前来马棚寻衅,百般刁难,肆意践踏他的尊严。他们早已摸清墨锦御唯一的软肋——他胸口贴身珍藏的那枚平安符。
那是凤婉清年少亲手缝制,一针一线皆是温柔心意,伴他金榜题名,伴他婚典破碎,伴他奔赴边关,伴他三载囚居,是他身处绝境唯一的精神寄托。
众人以此为乐,以此为刃,日日折磨。
他们勒令堂堂昔日大将军,跪在泥泞脏污之中,学着牲畜犬吠,供众人戏谑取乐;他们打翻他仅有的粗茶淡饭,肆意践踏,逼迫他匍匐在地,如同猪狗一般,伏地舔食残羹冷炙,极尽羞辱。
墨锦御尽数忍下。
尊严可弃,肉身可苦,折辱可受,唯独这枚平安符,他誓死守护。
寒冬腊月,风雪漫天,冰封千里。众人一时兴起,抢过平安符,狠狠抛入结冰刺骨的寒湖之中,冰层凛冽,湖水冻骨。
众人冷眼旁观,等着看他绝望崩溃。
可墨锦御毫不犹豫,纵身踏入冰水之中,碎冰割肤,寒水侵骨,冻得四肢僵硬、血脉凝滞,他却全然不顾,在冰冷湖水之中拼命摸索,只为寻回那一枚小小的平安符。
哪怕浑身冻得青紫、险些冻死湖中,他依旧死死攥紧信物,不肯放手。
另有一次,冬日取暖火盆旁,众人故意将平安符投入熊熊炭火,看布面被火苗吞噬、渐渐焦黑。
旁人笑他痴傻,笑他为一枚破符自讨苦吃。
墨锦御不顾烈焰灼肤之痛,徒手探入火中,硬生生将平安符从烈火之中抢出,掌心烫出连片狰狞燎伤,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肉身疼痛,皮肉灼伤,他皆浑然不觉。
只要这枚信物尚在,只要这份念想未灭,他便还能忍,还能撑,还能等。
寻常折辱,万般戏谑,他始终沉默隐忍,不怒不抗,默默承受所有苦难。
可众人见他屡折屡忍、始终不倒,愈发心生不耐,决意做一场彻底的毁灭,击碎他最后一丝支撑。
那日,天光暗沉,寒风凛冽,一众宫人仆从齐聚马棚,团团围住墨锦御。有人猛地上前,死死按住他的四肢,强行从他怀中夺走那枚早已磨损斑驳、布满伤痕的平安符。
在他猩红欲裂的目光之下,众人粗暴扯开针线,打散棉絮,将数年珍藏、数年执念,肆意撕碎。
最后,一名下人取来火折子,迎风点燃。
微弱火苗腾起,一点点舔舐着残存的布帛,转瞬之间,那枚陪伴他数年、支撑他熬过万千绝境的平安符,彻底化作漫天黑色灰烬,随风飘散。
念想碎了,寄托没了,心底长久依靠的光,彻底熄灭。
三载隐忍,万般承受,从未反抗的墨锦御,在这一刻,彻底突破了忍耐的极限。
他眼底死寂碎裂,翻涌着滔天的赤红,不顾被禁锢的四肢,不顾满身伤病,不顾敌我悬殊,第一次奋起反抗,奋力挣脱桎梏,朝着众人扑去。
这是他羁留苍梧三载,第一次反抗,第一次动怒,第一次失控。
可他孤身一人,身单力薄,经年苦役缠身,本就孱弱的肉身根本敌不过一众壮汉仆从。
众人被他的反抗激怒,恶向胆边生,蜂拥而上,拳脚棍棒如雨落下,疯狂围殴。
有人攥紧木棍,狠狠砸在他的右腿膝盖,清脆骨裂声刺耳响起,硬生生将他的右腿打断,筋骨寸断,剧痛彻骨。
有人趁他痛不欲生、无力抵挡之际,抬手重击他的左眼,力道凶狠,鲜血喷涌,瞬间模糊视线。
剧痛席卷全身,血肉淋漓,筋骨寸断。
不过片刻,曾经风华绝代、顶天立地的少年将军,被活活打瞎一目、打断一腿,彻底成了残缺废人。
他浑身是血,瘫倒在泥泞脏污之中,右眼尚存微光,却只剩满目荒芜寒凉,右腿筋骨尽碎,再也无法挺直站立。
满地血污,满身残破,狼狈不堪,奄奄一息。
这场动乱很快传入宫中,落入苍梧帝王耳中。
帝王本就对他三番拒婚、不识抬举心存积怨,如今听闻他竟敢动手反抗宫人、挑衅皇室威严,当即龙颜震怒,怒火滔天。
不顾他身受重伤、残躯濒死,一道圣旨落下,彻底斩断他所有喘息之机。
帝王厌弃他屡屡违逆、不知好歹,不愿再将他留在王城近处,遂下旨将重伤残缺的墨锦御,发配至最偏远苦寒的边境矿山,终生劳作,采石苦役,永世不得回京。
边境矿山,乱石嶙峋,环境险恶,终年不见暖阳,苦役繁重,刑罚严苛,是苍梧最苦最险的囚困之地。
无数壮汉苦力都难以熬过的绝境,如今,却要一个单目失明、右腿残废、满身重伤的残躯独自承受。
残阳如血,风沙漫天。
奄奄一息的墨锦御,被铁链锁身,拖拽着残破身躯,一步步远离王城,走向无边黑暗的矿山绝境。
一目失明,一腿断裂,信物成灰,念想破碎。
他熬过了三年万般折辱,熬过了无数风霜欺凌,最终碎于一纸婚讯,毁于一腔深情。
万里山河两两相隔,一纸婚书隔断相逢前路。
异国绝境之内,残躯苟活;京华深宫之中,身不由己,静待嫁期。
昔日那场未能完成的大婚,未曾兑现的相守,不曾圆满的旧梦,深埋风雪尘土。纵眼下磨难重重,前路晦暗难明,他心底那一缕执念始终未曾湮灭,不求朝夕相见,只盼终有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