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过后的第五天，雨过天晴，空气清新，景色依旧，但仁心医院却来了一位特殊的病人。说特殊，是因为她并不是来看病的，而是作为陪诊人员，但她的身份让整个医院都紧张了一回。
周二上午，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医院门口。车里下来的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穿着素净的藏青色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拄着一根雕花竹节手杖。她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面色惨白，看上去有些羸弱。老太太时不时照顾中年女人，等她好点了，便前往医院大厅。老太太站在医院门口抬头看了看楼顶的红十字，然后稳步走进了大厅。
前台护士热情地上前询问，老太太递过来一张名片。护士接了一看，上面的头衔写着"省中医药学会名誉会长"——李素心。名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原省中医院科研处处长。
护士倒吸了一口凉气，转头就给院办打了电话。
十分钟后，林当归站在中医科诊室门口迎接这位德高望重的前辈时，手心微微出了汗。他对这位李素心并不陌生，省中医院的传奇人物，退休前是全省中医界响当当的名字，论文发了几十篇，指导出来的学生遍布各大医院。他曾经在年会上远远听过她做报告，那时他还是台下坐着的一个年轻住院医。
"小林是吧？"
李素心拄着手杖进了诊室，环视了一圈他这间不算宽敞但整洁的屋子，在诊椅上坐下来，并让中年女人慢慢地坐下来，然后仔细地打量着这位年轻人。
李素心先是请林当归帮忙看看中年女人的身体，中年女人最近有些不舒服，居住在这附近，听说林当归在这里，想着过来请中医看看。林当归诊病完毕后，认真地分析，并出具方药：柴胡桂枝干姜汤合当归芍药散加减，李素心看到方药后，嘴角一笑。
后面安排中年女人进行理疗，接着李素心开始跟林当归随性的聊天，后面聊天的过程中两位不知怎的，聊着聊着，聊到了医学问题，旋即李素心问了林当归几个比较难的中医问题，比如：“白虎加人参汤是如何在糖尿病中发挥治疗作用的”等等，林当归沉默了几秒，有理有据的回答了上来，李素心听到后，会心一笑。
时间在交谈中流失，直到后面有患者敲门看病，李素心便结束了交流，跟中年女人一起离开了，林当归把李素心送走后，便不停歇的去接待病人。看完最后一个病人，任青黛来了。
任青黛过来问李素心的事情，听到林当归的话后，松了一口气："吓我一跳，前台说'省中医药学会名誉会长来了'，我第一反应是来检查工作的，生怕没能照顾好领导。"
林当归回到诊室坐下时，才发现自己后背白大褂微湿。他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杯子里是早上出门前沈茯苓给他泡的薄荷茶，清清凉凉的，带着一丝草本的甘甜。他靠在椅背上把那杯薄荷茶慢慢喝完了，胸口的紧意才慢慢松开。
李素心第二天又来了，自己一个人过来的，这次她没挂号，直接推开了中医科的门，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她在诊椅上坐下来，把布袋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一包茶叶和一本旧得发黄的笔记本。
"茶叶是我自己做的薄荷茶，比你杯子里泡的那种好，可以尝尝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林当归听出了一丝长辈式的挑剔。
"笔记本是我年轻时候的一些临床笔记，到后面很少接触了病人了，甚至上面有些方子现在的人都不用了。你翻翻，看看，有用的可以了解一下，希望能够对你有帮助。"
林当归看着那本旧笔记本，封皮已经磨得看不见字了，边角卷曲，纸张泛黄。他小心翼翼翻开一页，上面是李素心手写的一则医案，字迹清瘦挺拔，辨治思路简洁明了，有些地方还画了脉象图的简笔示意。他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手指微微抖了一下，上面记录的一个慢性咳嗽的案例，跟上周他刚接手的一个病人几乎一模一样。
"李老师，"他下意识改了口，"这本我能……抄一份吗？"
李素心挑了挑眉，似乎对他改的称呼有些意外，但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我放在你这儿，你慢慢看。下周我带她来复诊的时候还我就行。"
她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小林，你在省城那几年我知道你。你师父走得早，没人带你，你后来那些年在省城其实是没根的。现在看到你在这儿……"她顿了顿，"像是把根重新种上了，你师傅看到后会很高兴的,我也算是完成他的遗愿吧。"
她说完就走了，手杖点地的笃笃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林当归站在诊桌前捧着那本旧笔记本，想着李素心说的最后一句话，心里觉得有一种踏实的温暖，原来师傅一直没有忘记他的弟子，就连最后都在为林当归谋划。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泛黄的书页上，把上面的墨迹映得发亮。他低头又翻了一页，手指划过那些半世纪前写下的笔迹，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慢慢漫开。
那天中午食堂格外安静，几个人照例坐在那张桌子上吃饭，但今天的氛围跟往常有些不同。因为林当归把那本旧笔记本带过来了，摊开放在饭桌一角，苏叶凑过去看了几眼之后惊呼："这个方子跟我们现在用的差别好大！"
"李老师的用药思路比我们大胆。"林当归边吃饭边解释，"李老师用附子用到三十克，现在很少有人敢这么开了。"
秦远志隔着桌子看了一眼那页泛黄的笔记，认真地点了点头："有道理，心内科对附子用药很保守，但有时候重症心衰患者确实需要温阳峻剂。"
任青黛坐在桌子一端，端着饭碗听他们聊这些专业话题，忽然插了一句："林当归，你要是把这个笔记本的内容整理出来，能不能在院里搞个学习小组？"
"可以啊。"林当归合上笔记本，抬眼扫了一圈桌面上的几个人，"正好秋天快到了，可以组织几期经方讨论。苏叶负责配药实践，远志提供心内视角，七七跟诊记录，茯苓做护理部分，青黛你负责审批经费。"
周三七从饭里抬起头："还有我？"
"你负责把所有内容总结成PPT，年底给全院汇报。"
林当归说完自己先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