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晏辞心底最后一丝忌惮皇权的顾虑彻底消散之后,施加在凤婉清身上的种种磋磨,再也没有半分收敛与顾忌。日复一日的折辱化作定例,如同细密罗网,牢牢将深宅之中的女子困住,无声无息,一点点蚕食她身上仅存的鲜活气息。
他定下一条冰冷不近人情的规矩,往后但凡他留宿宠妾院内,凤婉清必须身着素色衣衫,整夜静立在寝殿外的廊下候侍。无论寒霜覆肩,或是夜雨浸骨,皆不许随意移步躲避风雨,府中下人早已领命,不敢私自送去毡毯、热茶为她御寒。
漫长寒夜,霜风呼啸不休,廊下四面无遮,刺骨寒气穿透单薄衣料,深深渗入骨肉。凤婉清常常自暮色垂临一直站到天际泛起鱼肚白,四肢冻得僵硬麻木,可身姿依旧端正挺直,面上寻不出半分起伏。旁人旁观此情此景,只道这位昔日金枝玉叶早已麻木认命,任凭世事百般磋磨,再也无法在她心底掀起波澜。
婆母见状,也顺势愈发苛待。专拣清晨露重、暮色寒凉之时遣人传唤凤婉清前去内堂。晨昏定省,开席之时她需全程侍立一旁奉茶布菜,待宴席散尽,又要跪坐榻边,抬手为婆母捶腿舒缓倦乏。一句句暗含讥讽的敲打源源不断送入耳中,凤婉清始终垂眸默然,外界所有轻慢、非议与刁难,皆如同拂过耳畔的清风,难以抵达她荒芜死寂的心底。
宠妾仗着顾晏辞毫无底线的纵容,气焰一日盛过一日,时常不请自来踏入正院,随意支使凤婉清递帕奉水,全然颠倒尊卑礼法。顾晏辞每每静静旁观全程,从不出言制止。于他而言,整治内宅从来不是目的,每一次折辱凤婉清,都是一柄刺向万里之外墨锦御的利刃。
待到京中世家轮番举办夜宴之时,公开场合的羞辱更是变本加厉。灯火璀璨的盛大宴席之上,各地权贵眷属齐聚一堂,顾晏辞每每会当众开口,勒令凤婉清起身起舞助兴。
她曾是大启赫赫有名的凤和长公主,昔日曼妙舞姿只献于皇家大典、宗庙盛典,尊贵无双。如今却要在一众世家子弟、贵妇姬妾的围观之下舒展身姿,沦为众人消遣取乐的物件。一曲舞毕,尚不能退下歇息,依旧要静立一侧,手持酒壶,为宠妾斟酒布菜。
满堂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带着戏谑打量的目光层层交织,将她紧紧围困。凤婉清目光空洞,视线遥遥落于虚空,周遭所有嘲弄与轻视,尽数无法入心。这般难堪至极的场景她经历无数次,心中早已没有委屈,没有愤懑,只剩下一片望不见尽头的荒芜。
顾晏辞端坐席间,冷漠注视着一切,时不时出言刻意贬低,四处散播言语,一点点抹去她公主名分仅剩的微薄体面。他乐于看见凤婉清跌落尘埃,更期盼所有消息跨越千山万水,送达苍梧矿山,让墨锦御体会这份束手无策的煎熬。
一桩桩难堪接连不断,没过多久,顾晏辞便着手处置凤婉清随行带来的丰厚皇室嫁妆。
这些财物皆是永安帝当年特意赏赐,遍布各地的田庄、临街商铺,一箱箱金银玉器,价值难以估量。顾晏辞寻了代为打理产业的说辞,将所有嫁妆尽数收归自己手中,转手交由婆母全权掌管。往后田租收益、铺面所得,凤婉清再也没有过问支配的资格。
消息传到凤婉清耳中的时候,她正静坐窗前。听闻偌大一份皇室陪嫁就此易主,她神色没有半分波动,不曾前去争辩,亦不曾开口询问财物去向。于她而言,金银田产不过是身外浮财,得失早已无法牵动心绪,任由顾晏辞随意处置。
紫鸢乃是凤婉清自皇宫带出的贴身侍女,一路相伴不离不弃,心底始终铭记昔日尊荣,私下依旧恭敬唤她公主。这些时日,她亲眼目睹公主长夜立于寒霜廊下,宴席之上被迫起舞受人取笑,如今又眼睁睁看着陛下赐予的大批嫁妆尽数被夺走,一桩桩屈辱积压心头,紫鸢日夜忧愤,寝食难安。
她暗中四处寻觅可靠门路,打算亲手写下书信,托人悄悄送入皇宫,将顾府之内所有不公、公主承受的一切磋磨一一呈报永安帝。紫鸢心中尚存一丝奢望,盼望帝王念及父女血脉相连,心生恻隐,派人前来主持公道。
一切悄然筹备妥当,书信尚未送出,这件事便被凤婉清察觉。
凤婉清抬眸望向神色焦灼、眼底含泪的紫鸢,语调平淡无波,静静拦下了她:“不必白费心力。”
紫鸢眼眶骤然泛红,连忙压低声音恳切劝说:“公主!陛下终究是您的生父,血脉难断。倘若知晓您在此间受尽苦楚,说不定会心生怜悯,出手相救!”
“怜悯?”凤婉清淡淡勾起唇角,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只剩无尽寒凉,“整整三年,宫中没有一字问询,一道谕令。君恩早已散尽,书信送进宫里,最终也只会石沉大海。此事一旦败露,顾晏辞绝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承受更深折辱的不止是我,连你也难以脱身。”
她早已看透所有结局,不再奢望遥不可及的救赎,不愿让跟随自己多年、唯一不离不弃的旧人,为一场虚无缥缈的希望赌上自身安危。
“听我吩咐,就此作罢,往后不要再提起送信一事。”
紫鸢望着公主麻木淡然的模样,心中万般不甘,泪水无声滑落,终究只能躬身缓缓应下,彻底斩断了往皇宫传信的念头。
嫁妆之事尘埃落定,风波却并未停歇。凤婉清的箱匣之中,还珍藏着另一批与众不同的物件。那是她生母离世前留下的遗物,样式精巧的首饰、常年佩戴的温润玉饰、亲手誊写的书卷、留存多年的零碎信物,每一件都承载着她年少仅有的温暖回忆,是浮沉苦海之中,她心底仅剩的一点念想。
宠妾偶然听闻这批遗物的存在,心中顿时生出觊觎之心。那些首饰精致华美,远胜她手中寻常玩物,更重要的是,她清楚这些旧物对凤婉清意义非凡,若是尽数夺来,便是狠狠折辱这位名义上的正妻。
没过几日,宠妾便带着几名仆妇径直闯入正院,指明要取走凤婉清生母遗留的首饰珍宝。
往日无论遭遇何等冷遇、怎样的羞辱,凤婉清皆是默然承受,不曾有过半分反抗。可听见对方想要夺走母亲遗物,她沉寂已久的心骤然掀起波澜,快步上前拦在箱匣前方,这是嫁入顾府之后,她第一次主动出言阻拦。
“这些东西,你不能拿走。”
宠妾见状,愈发嚣张,当即出言讥讽,执意要令仆妇开箱取物。双方僵持不下之际,顾晏辞恰好闻讯赶来。
他看见凤婉清敢于违逆自己默许的安排,怒火瞬间翻涌。于他眼中,凤婉清所有的执念都不值得一提,碾碎她心中最后的牵挂,才能更好达成报复墨锦御的目的。顾晏辞上前,猛地伸手用力将凤婉清狠狠推开。
力道猛烈,凤婉清踉跄后退数步,勉强站稳身形。
顾晏辞神色冷厉,没有半分留情,当即厉声传令,命人将凤婉清禁闭至府中荒芜阴冷的偏僻小院,不许随意出入,也不准任何人前去探视。
凤婉清被押往偏院之后,宠妾毫无顾忌,带人闯入正院大肆搜刮。凡是便于携带的首饰玉饰,尽数收入自己囊中;那些体积庞大、不便带走的书卷摆件、零碎旧物,她不愿留下分毫,当场下令尽数砸毁、撕裂。
一番洗劫过后,满地狼藉。宠妾命仆妇将所有碎裂的残片、损毁的遗物一并运送至偏院,随意丢弃在凤婉清面前,刻意以此折辱,断她所有念想。
偏院荒冷,草木萧瑟。凤婉清独自立在廊下,低头望向散落一地、残破不堪的生母遗物。往日温存回忆一一涌上心头,她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念想,终究还是没能保住。
长久以来,任凭外界如何磋磨、尊严如何被践踏,她始终面无波澜,不曾落下一滴眼泪。可此时此刻,看着眼前满目残迹,心底积压许久的悲恸彻底冲破防线。
她缓缓屈膝,跪倒在冰冷地面之上,肩头微微颤抖。滚烫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无声滚落。
她没有放声痛哭,只是默默垂泪。哭自己身不由己,困于牢笼无处挣脱;哭自己太过无力,连生母遗留的念想都护不住;哭世间万般寒凉,从今往后,茫茫尘世,再无半点能够维系心底温暖的依托。
明乐公主安插在京华的暗线常年潜伏顾府,将这场冲突从头至尾看得一清二楚。凤婉清阻拦抢夺遗物、被顾晏辞动手推开、禁闭偏院、遗物被劫掠损毁,乃至她跪地落泪的模样,一桩桩、细致入微全部记录下来。
讯息越过千山万水,一路送往苍梧边境蛮荒矿山,尽数交到明乐公主手中。
明乐公主择日亲临矿山,寻到墨锦御,将顾府之内发生的一切,一字一句、绘声绘色缓缓道出,细细说起凤婉清往日受尽百般羞辱尚且不动声色,却因生母遗物被夺,终究难以支撑,黯然落泪。
蛮荒矿山终年阴风呼啸,乱石遍地。墨锦御一身破旧麻衣,满身尘土,左眼永久失明,右腿筋骨寸断,沉重铁链锁着四肢,日日承受采石苦役。三年来,肉身无尽折磨、旁人肆意欺凌,他全都咬牙隐忍。
当听闻凤婉清孤立无援,连生母遗物都无力守护,最终绝望垂泪,汹涌的悲愤与无力骤然席卷全身,气血猛然逆涌。他喉头一甜,猛地躬身,一口鲜红的心头血自口中呕落在乱石之上。
他自幼修习武艺,根基扎实深厚,纵然常年饱受摧残,体魄底子尚在。一口血呕出,胸中窒闷稍稍缓解,身形摇晃几下,终究硬撑着没有昏厥,残存的右眼死死望向南方,眼底翻涌无尽痛楚。
一旁的明乐公主见到这一幕,不由得微微一怔,面上掠过一丝意外。她未曾料到,历经数年隔绝与无尽苦难,墨锦御对凤婉清的情意依旧深重到这般地步,仅仅一段听闻来的遭遇,便能令他痛至呕血。
短暂的讶异过后,一股浓烈的怒火自心底升腾而起。
她望着墨锦御苍白失血的面容,语调冷峭,转头对着身侧看管矿山的差役厉声下令:“不必寻医者前来为他诊治,任由伤痛留在体内。到了劳作时辰,照常驱使他开山凿石,一刻不得停歇。”
差役不敢违逆,连忙躬身领命。
明乐静静立在寒风之中,漠然注视着墨锦御隐忍痛苦的模样,不再多言半句,转身离去。
京华顾府,偏院寂寂,凤婉清望着满地残破遗物,泪水无声流淌,心底最后一丝牵绊轰然断裂;
苍梧矿山,铁链泠泠作响,墨锦御咽下喉间腥甜,独自扛着一身伤痛,遥望南方天际,满心煎熬,徒有无尽悔恨,万般无能为力。
天涯两处,风雨相隔。一人困于深宅,念想尽碎;一人囚于蛮荒,牵挂难安。前路漫漫,不见微光,唯有无尽愁苦,岁岁绵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