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缸厚重结实,通体硬木打造,缸内盛满新收的白米。农家老米最是纯净,聚生人烟火气,镇阴邪,掩气机,是世间最能遮蔽精怪气息的寻常器物。
这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郑婆婆当即指着米缸,急声吩咐:“孩子!快!钻进米缸里去!埋进米堆深处,屏住气息,千万别出声!这是你唯一的活路!”
少女此刻早已被天威吓得浑身发软,劫雷威压浸透四肢百骸,浑身筋骨酸痛欲裂,显然已经在先前的逃亡中身受重伤,灵力耗空。
她身形娇小虚弱,双腿不停打颤,手脚无力,拼尽全力想要攀爬米缸,却一次次脱力滑落。
屋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沉下来。
原本朗朗白昼,转瞬变成漆黑暗沉,如同深夜。
头顶黑云翻滚不休,云层之中,紫蓝交错的闪电频频窜动,噼里啪啦的雷光炸裂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骇人。
惊天雷劫,已然蓄势待发。
轰隆!
又是一声震天巨响,天雷在头顶炸开,整座房屋剧烈震颤,土渣簌簌从房梁掉落。
时间彻底来不及了。
郑婆婆看着少女迟迟爬不进米缸,看着窗外即将劈落的灭世惊雷,心底再无半分迟疑。
她年过五旬,身躯不算健壮,却在此刻爆发出莫大的勇气。
她上前一步,双手稳稳托住少女纤细的双腿,咬牙发力,直接将虚弱无力的少女整个人抱举起来,狠狠塞进了盛满白米的米缸深处。
少女落入米堆,细软的白米瞬间掩埋她的身躯,彻底遮盖了她的所有气息。
做完这一切,郑婆婆迅速拿起一旁厚重的实木缸盖,狠狠扣在米缸顶端,严丝合缝,封得死死的。
她心里清楚,这远远不够。
天雷天道感知敏锐,但凡有一丝气息泄露,劫雷便会精准劈落,击碎米缸,灭杀精怪。
为了彻底压住气息,护住缸内少女,郑婆婆二话不说,一屁股重重坐在厚重的实木缸盖之上,双腿盘坐,稳稳压在缸盖正中。
她要用自己活生生的生人躯体,用数十年纯正的凡人烟火气,彻底镇压米缸里的精怪气息,瞒过天道天雷。
这是以凡人之躯,硬抗天威劫罚。
是以微末凡命,拼死护住千年精怪的一线生机。
刚坐稳片刻,漫天劫雷,轰然落地。
屋外,震天动地的雷声接连炸响,一声接着一声,连绵不绝,没有半分停歇。
紫蓝色的粗壮闪电,如同蛟龙乱舞,疯狂劈落在郑家小院的四周。
刺眼的雷光透过窗纸,一闪一闪映满屋内,光影诡异骇人。
震耳欲聋的雷音,直直灌入耳膜,轰鸣不止。
郑婆婆只觉得双耳嗡嗡作响,耳膜震颤剧痛,脑袋昏沉发胀,胸口气血翻涌,阵阵闷痛。
整个人仿佛置身惊涛骇浪之中,被无边天威狠狠碾压。
她活了一辈子,见过暴雨惊雷,却从未见过这般霸道恐怖的天雷。
每一道雷光劈落,院中的泥土、菜畦、青菜、藤蔓,尽数被劈得粉碎,枝叶纷飞,泥土四溅。
好好一方整齐的小菜园,转瞬之间,狼藉一片,满目疮痍。
狂风卷着雷气,疯狂拍打门窗,整座老旧土屋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天雷彻底夷平。
缸盖之下,米缸深处。
被白米掩埋的少女,依旧在瑟瑟颤抖,低声啜泣不止。
她是修行千年的山野灵狐,深知天雷劫的凶险恐怖。
她清楚地感知到,头顶那位素昧平生的善良老妇人,正在用自己的性命,替她硬扛天道天罚。
每一道雷音震落,每一缕天威压下,老人的身躯都会微微颤抖。
可那单薄苍老的身子,自始至终,纹丝不动,死死压着缸盖,不曾有过半分松动,不曾有过半分退缩。
千年修行,见惯世人贪恶凉薄,她从未见过这般纯粹无私、舍己救人的凡人善心。
泪水混着米浆,悄悄浸湿了身下的白米。
屋外雷劫肆虐,屋内寂静无声,只有老人沉重压抑的呼吸声,和缸底细碎的啜泣声。
郑婆婆咬紧牙关,死死稳住身形,任凭天雷轰鸣,任凭气血翻涌,任凭双耳剧痛。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稳住。
一定要稳住。
只要撑过这波雷劫,这孩子就能活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半个时辰。
漫天轰鸣不休的雷声,渐渐稀疏,渐渐远去。
狂暴肆虐的雷光,慢慢收敛,缓缓隐入黑云之中。
头顶沉沉压落的漆黑乌云,一点点散开,缓缓褪去。
遮蔽天地的暗沉天色,重新一点点亮了起来。
燥热的日光,再次穿透云层,洒落人间。
狂风骤停,雷音消散,天地之间,彻底恢复平静。
仿佛方才那毁天灭地的惊天雷劫,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唯有院中狼藉破碎的菜畦,满目残枝碎叶,证明方才的凶险,真实发生过。
劫散天清,万物归宁。
郑婆婆长长吐出一口积压胸口的浊气,浑身紧绷的筋骨瞬间放松下来。
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浑身酸软无力,四肢发麻,脑袋依旧阵阵发晕。
她缓缓撑着膝盖起身,双腿僵硬麻木,险些栽倒在地。
稍稍站稳身形,她快步走到门口,抬眼望向澄澈晴空,确认雷劫彻底散去,再无半点凶险。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身缓步走回屋中,看向墙角那口紧闭的米缸。
她对着米缸,轻声温和地开口:“孩子,别怕。天雷已经走了,劫数已经过去了。你没事了,安稳出来吧。”
话音落下,厚重的实木缸盖底下,传来几声轻微的响动。
木板微微晃动,缸内白米簌簌滑落。
片刻后,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从米堆之中站起身来。
少女满头白米,衣衫沾满米屑,却褪去了先前的狼狈濒死之色。
此刻的她,面容清丽绝尘,眉眼温润动人,脸颊透着通透的红润光泽,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的温润灵气,整个人气质大变,脱胎换骨。
雷劫成功,她顺利突破修行桎梏,渡劫圆满,正式修成地仙真身。
少女轻轻拂去身上的米屑,快步走出米缸,双膝一弯,再次重重跪倒在郑婆婆面前,头颅深深低下,大礼叩拜,满心赤诚,满眼感激。
她声音清亮温柔,再无半分先前的哽咽绝望,字字郑重:“婆婆大恩,再造之恩,永世难忘。实不相瞒,我乃是太行山脉修行千年的白狐灵仙。今日恰逢千年大劫,天雷淬体,本是我命中定数。只可惜我修行尚有缺憾,修为不稳,险些陨落在雷劫之下。”
“若非婆婆心怀大善,舍命相护,以凡人躯体替我镇压气机,替我抵挡天威,我今日必定魂飞魄散,千年修为尽数作废。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婆婆于我,是救命重生的天大恩情。”
“您今日救我一命,我无以为报。但凡您心中有所求,富贵荣华,平安福寿,子孙前程,无论任何心愿,我皆能替您一一实现,绝不推辞!”
看着少女赤诚恳切的模样,郑婆婆连忙俯身伸手,温柔将她扶起,满脸慈爱,连连摆手。
“孩子,快些起来,地上寒凉,别总跪着。”
老人眉眼平和,语气淡然,没有半分贪求,没有半分觊觎。
“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荣华富贵,什么金银财宝,早就看淡了。人老了,所求不多。我无牵无挂,唯一的心愿,就是我那在外做工的孩儿,岁岁平安,身体康健,无灾无难,逢凶化吉。我不求他大富大贵,不求他高官厚禄,只求他一生安稳顺遂,我这辈子,就彻底知足了。”
简简单单几句话,朴实无华,却是老人一生最纯粹的期盼。
千年狐仙听闻此言,眼底暖意翻涌,重重点头,语气无比郑重:“恩公放心!您善念渡我性命,我必倾尽毕生仙力,护佑令郎一生平安顺遂,福泽绵长。此生但凡他遇凶险劫难,我必暗中护持,助他逢凶化吉,遇难成祥。您所愿,我尽数替您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