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的禁闭解禁之后，风穿荒芜庭院，卷起满地碎物残片，也吹彻了凤婉清心底最后一丝温热。

数日之前，生母毕生留存的遗物尽数被毁、被掠。那些承载着她年少唯一温情的旧物，终究化作满地狼藉，弃于她身前。

她隐忍三载，受尽折辱不曾落泪，偏偏在守不住亡母念想的那一刻，彻底溃不成军，跪地垂泪。

那一场崩溃，是她三年隐忍里唯一的破绽，也是她残存傲骨最后的余温。

可这份极致的悲戚，从未换来半分怜惜，反倒成了旁人肆意拿捏的软肋。

顾府那位宠妾，自那日洗劫皇贵妃遗物、折辱主母之后，气焰愈发嚣张跋扈。往日里尚且懂得几分遮掩，如今却是肆无忌惮，日日穿梭在凤婉清居住的院落之中。

她将从凤婉清生母处夺来的首饰穿戴在身，招摇过市，刻意在凤婉清眼前晃荡。

金玉流光，件件都是昔日皇贵妃的贴身珍藏。

凤婉清生母当年身居高阶，虽晚年获罪幽居冷宫，终生不见天颜，可圣旨从未下诏褫夺皇贵妃位份，礼法在册，名位依旧，是正经的先帝嫔妃，尊贵不容亵渎。

如今遗物落于卑妾之手，被人拿来争宠炫耀，刺得人眼底生疼。

紫鸢每每看在眼里，都气得浑身发颤，双拳紧握，数次想要上前理论，都被凤婉清淡淡的眼神按住。

跟随公主自深宫而出，相伴数载，紫鸢从未见过自家公主这般模样。

眼底空空落落，无悲无怒，无喜无憎，仿佛世间万事万物，再也掀不起她心底半点波澜。

嫁妆被夺，她漠然置之；尊严被碾，她默然承受；念想破碎，她默然垂泪，而后归于死寂。

可紫鸢知晓，公主不是懦弱，不是认命，只是心中仅存的牵挂尽数破碎，已然无欲无求。

偏偏人心险恶，从不会见好就收，只会得寸进尺。

这日午后，日头炽烈，庭院之中一众仆妇婆子都在洒扫劳作，三三两两立在廊下闲谈。

宠妾一身华服，头戴凤婉清生母遗留的玉簪珠钗，摇曳生姿踏入院中，眉眼间尽是轻蔑得意。

她环视一圈众人，目光最终落静坐檐下、素衣清冷的凤婉清身上，开口便是刻薄刺骨的造谣讥讽。

“有些人啊，空有公主名头，实则命数浅薄，连自己生母都护不住。你生母身居皇贵妃尊位，名位在册，最后却落得幽居冷宫、终生凄凉的下场，想来便是受你拖累。”

“外人早有传言，你生来便是扫把星，是天生的克星，克母克亲，谁与你亲近，谁便要招来无妄灾祸。”

话音落地，庭院瞬间死寂几分。

仆妇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出声劝阻。

谁都知晓，这位妾室深得少爷纵容，气焰滔天，得罪她，便是自寻死路。

可宠妾并未就此罢休，反而步步上前，抬手抚过鬓边夺来的皇家金玉，笑意阴毒，愈发放肆践踏：

“你看看这些遗物，堂堂皇贵妃毕生珍藏，如今不也落到我的手中？你生母被你所克，困死冷宫，一生悲凉；你自身婚事破败，受尽磋磨。”

“凡是和你扯上干系之人，皆不得安稳。这般不祥命格，害人害己。身为皇家嫡女，护不住生母遗物，克得至亲凄凉，凤婉清，你当真是徒有虚名，窝囊至极！”

字字诛心，句句剜骨。

她不敢直接诋毁尚有名分的皇贵妃德行，便恶意转嫁因果，肆意造谣，将皇贵妃一生起落的悲剧，尽数扣在凤婉清头上，骂她天生灾星、命格不祥。

三年寒夜立雪、宴席辱身、嫁妆尽夺、尊严尽毁，旁人所有折辱、欺凌、嘲讽，凤婉清尽数忍下，无一辩驳，无一反抗。

钱财名利，身外浮华，她早已看淡；自身荣辱，浮沉起落，她早已释然。

可她绝不容许旁人借着她亡母的名分，肆意造谣污名，将一世清白的冷宫皇妃，沦为旁人诋毁女儿的把柄。

这是她为人子女，最后的底线。

死寂瞬间被撕裂。

凤婉清原本垂落的指尖骤然收紧，周身沉寂三年的冷冽气场轰然炸开。

她缓缓抬眸，空洞的眼底第一次翻涌着刺骨的寒意，静坐的身形骤然起身，动作干脆决绝，不带半分迟疑。

下一瞬，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骤然响彻整座庭院！

“啪——”

力道十足，干脆利落，狠狠落在宠妾娇艳的脸颊之上。

宠妾猝不及防，被这一掌打得偏过头去，鬓边珠钗滚落，发丝散乱，半边脸颊瞬间红肿滚烫。

全院仆妇瞬间僵立原地，呼吸骤停，满眼惊骇。

谁也不敢相信，三年来逆来顺受、麻木温顺、任凭磋磨从无反抗的正室夫人，这位落难长公主，竟然会当众动手！

宠妾捂着脸，怔愣片刻，随即涌上滔天羞恼与委屈，泪水汹涌而出，当即瘫坐在地，失声痛哭，字字泣血，极尽卖惨栽赃。

“夫人！妾身不知何处得罪于你，你竟当众对妾身动手！妾身卑微，不及公主尊贵，可也容不得你如此折辱践踏！今日众目睽睽之下，你肆意行凶，难道只因妾身随口闲谈，便要取我颜面性命吗？”

哭声凄切，颠倒黑白，将自己塑造成无辜弱者，将凤婉清打成蛮横跋扈、恃强凌弱的恶人。

恰在此时，一道清冷沉肃的脚步声自院门外传来。

顾晏辞一身墨色锦袍，身姿挺拔，眉眼覆着万年不化的寒霜，缓步踏入庭院。

眼底无半分温度，扫过满地狼藉，看过痛哭流涕的宠妾，最后落在神色冰冷、身姿傲然的凤婉清身上。

无需问询前因，无需探寻对错，他眼底已然覆满凛冽怒意。

宠妾见少爷归来，哭得愈发委屈，连滚带爬扑到他身前，添油加醋哭诉，绝口不提自己妄议逝者、刻意挑衅的前因。

“少爷！妾身只是在院中闲坐闲谈，夫人便莫名动怒，当众掌掴妾身，全然不顾府中规矩、不顾少爷颜面！求少爷为妾身做主！”

顾晏辞眸光沉沉，寒意浸骨。

就在此刻，紫鸢扑通跪地，泪眼婆娑，高声恳切求情：

“少爷！求您明察真相！是宠妾逾矩放肆，妄议已故的皇贵妃，百般恶语相逼，公主忍无可忍才被动还手！是非曲直分明，求您饶恕公主！”

这一番话，字字属实，句句戳破假象。

顾晏辞眸色微沉，心底骤然清明。

他身居高位，心思缜密，何等通透。

短短几句辩驳，他便瞬间理清所有前因后果——

是宠妾逾矩放肆，妄议已故的皇贵妃、造谣污蔑主母命格、刻意寻衅滋事，才逼得素来温顺的凤婉清破例反抗。

他心中清清楚楚，错不在凤婉清。

可正因清清楚楚，他心底的愠怒反倒更盛。

他可以容忍凤婉清卑微认命、俯首帖耳，可以容忍她受尽磋磨、毫无声息，却绝不容许她当众反抗、扫他颜面、坏他掌控。

今日若是轻饶，外人只会说他管束不严、主母欺辱妾室、府中混乱，落尽话柄。

再者，他本就存心打压折辱，借她泄恨，借机折磨远在蛮荒的墨锦御。

真相他知，公道他懂，可颜面、私心、算计，终究压倒了是非黑白。

顾晏辞面色不改，依旧冷冽威严，刻意装作全然不听、全然不辨，语气凛冽刺骨：

“不必多言。”

“身为正室，性情暴戾，当众殴辱姬妾，无端生事，败坏府中礼数。有错便该受罚，求情无用。”

字字冰冷，强行定罪，揣着明白，偏要糊涂惩戒。

他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冷酷，带着不容置喙的裁决：

“她打你一掌，你十倍奉还。”

宠妾瞬间怔住，随即眼底涌上狂喜与狠戾，仗着少爷偏袒，再无顾忌。

一掌、两掌、三掌……整整十掌，力道凶狠，毫不留情。

清脆巴掌声接连回荡庭院，声声刺耳。

凤婉清立在原地，身姿挺拔如初，不曾躲闪，不曾低头，不曾退让半分。

脸颊火辣辣肿痛发麻，指尖微微发颤，可她眼底始终一片冰冷沉寂。

她不后悔。

纵使下场万劫不复，纵使受尽百倍折辱，她也绝不允许旁人辱她亡母、污她清白。

十掌落毕，顾晏辞冷眼俯瞰，厉声下令：

“即日起，罚你于中庭长跪，三日三夜，水米不进，昼夜不起，为今日之举，向她赔罪！”

一语落定，彻底颠倒尊卑，碾碎所有公道。

堂堂正妻，为寻衅作恶的妾室跪地赔罪。

紫鸢浑身颤抖，却只能含泪起身，眼睁睁看着公主蒙冤受辱，无能为力。

烈日当空，晚风浸骨，霜露深重。

凤婉清缓缓屈膝，双膝重重落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地面上，脊背挺直，默然长跪于中庭。

白日烈日灼灼，口干舌燥，肌肤滚烫；深夜寒露浸骨，夜风刺骨，四肢僵冷。

整整三日三夜，水米未沾，昼夜不起。

满府下人冷眼旁观，窃窃嘲讽，无人敢上前半分宽慰。

三日后天光破晓，罚期已满。

凤婉清缓缓起身，双膝早已血肉模糊，青石地面浸染暗红血迹，双腿麻木肿胀，几欲站立不住。

身形摇摇欲坠，眼前阵阵发黑，连日缺水少食的虚弱席卷全身，可她依旧凭着最后一丝倔强撑住身子，未曾倒下。

这三日酷刑，磨碎了她皮肉的倔强，也彻底冰封了她心底最后一丝温热。

可顾晏辞的折磨，远远没有尽头。

他要的，从不是一时惩戒，而是彻底碾碎她身为皇家长公主的所有傲骨，让她余生匍匐尘埃，永无翻身之力。

自此之后，他彻底废除她所有正室待遇，撤去所有侍奉，将她贬为府中最卑微的奴仆。

昔日高高在上、万人敬仰的凤和长公主，如今日日躬身低头，为那位寻衅作恶的宠妾端茶奉水、递帕送扇、俯首伺候。

府中但凡宾客登门、宴席开席，所有端茶、倒酒、奉食、执扇的低贱活计，一律交由凤婉清亲手完成，不许下人替代。

他要让所有京中权贵、世家宾客亲眼看见——

曾经尊贵无双的大启长公主，在他顾府，连丫鬟奴仆都不如，只能俯首为奴，任人驱使。

日复一日，冷眼践踏，卑微劳作，尊严剥离殆尽。

凤婉清尽数承受，默然躬身，俯首听命，无辩无争，无悲无喜。

她的顺从，不是妥协，是彻底的心死成灰。

数日后，顾府大设盛大夜宴，宴请京中全部权贵朝臣、世家勋爵。

灯火璀璨，高朋满座，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极尽繁华盛景。

人人皆知顾府迎娶前朝长公主，却无人知晓，这位公主早已被磋磨得尘埃不如。

宴席开席，满堂落座，众人皆暗自揣测，今日盛宴，凤婉清必定无资格落座，只能隐于下人之中劳作伺候。

可出乎意料，顾晏辞落座主位后，淡淡开口，声响清晰响彻整座宴厅：

“婉清，过来，坐我身侧正妻之位。”

满堂微讶，人人诧异。

谁都以为二人隔阂深重、少爷厌弃至极，未曾想他竟依旧让她端坐尊贵主母之位。

无人知晓，这万众艳羡的尊位，是世间最残忍的诛心刑台。

凤婉清闻声抬眸，眼底无半分波澜。

她缓步上前，身姿清淡，步履平稳，端端正正落座那人人仰望的正妻之位。

锦绣华座尊贵无双，衬得她素衣清冷、孤寂萧瑟，格格不入。

满堂灼灼目光落在她身上，探究、好奇、艳羡、轻视，五味杂陈。

就在众人皆以为顾晏辞顾及皇家颜面、有意善待正妻之时，他淡漠冰冷的声音再度响起，坦荡无情，当众撕碎她仅剩的所有体面与荣光。

他侧眸看向身侧女子，眼底无半分温情，只剩冰冷把玩与轻蔑，对着满堂权贵，字字诛心：

“诸位不必拘谨，亦无需因她的身份格外敬重。”

“世人皆知她是大启凤和长公主，是我顾府明媒正娶的正妻。可在我眼中，这些名分，不过虚妄空壳。”

“于我而言，她算不上夫人，算不上主母。她只是我手中的玩物，是我一人的奴隶。”

满堂瞬间死寂！

所有谈笑、碰杯、低语尽数戛然而止，满座权贵瞠目结舌，难以置信。

堂堂前朝金枝、皇家长公主，竟被自己的夫君当众定义为玩物、奴隶！

顾晏辞无视满堂惊骇，无视凤婉清眼底死寂，继续冷漠细数她所有狼狈屈辱，将她的尊严赤裸裸摊在权贵眼前凌迟：

“前些时日，她性情暴戾，当众动手殴辱姬妾，不顾府中礼数，无端生事。自知有错，中庭长跪三日三夜，水米不进，俯首赔罪，这是她该受的惩戒。”

“往后时日，她需放下所有身段傲骨，为府中内眷奉茶伺候，躬身俯首，任劳任怨。为人端茶倒酒，为人执扇奉食，做尽奴仆杂役之事，皆是她的本分。”

“她的荣辱、尊严、傲骨、性命，从来不由自己掌控。”

“我愿让她坐尊位，她便身披荣光；我愿让她做奴仆，她便匍匐尘埃。”

“她的一切，由我一念而定。此生今世，她只能任由我磋磨摆布，永无翻身之日。”

字字冰冷，句句诛心。

无一句粗鄙折辱，无半分肢体欺凌，可这番当众言语，比所有体罚折磨，伤人百倍、千倍。

端坐万人艳羡的高位，承受满堂无声审视，她的名分、傲骨、尊严、荣光，被少爷亲手寸寸焚烧，片甲无存。

凤婉清静静端坐，脊背挺直，眉眼死寂，无羞无恼，无泪无悲。

心，早已烂成死灰。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蛮荒苍梧矿山。

顾府所有动静，尽数被暗线一字一句、一幕一景传回山中。

阴风呼啸，乱石嶙峋，铁链泠泠作响。

墨锦御一身破旧麻衣，满身风霜尘土，独眼晦暗，残腿僵直，三年囚笼，肉身早已千疮百孔，旧伤叠满新痕。

唯有自幼根深蒂固的习武底子，硬生生撑着他残躯不倒，熬过无数炼狱日夜。

此前听闻她遗物尽毁、孤立无援垂泪，他已然悲愤攻心，呕出心头血，咬牙硬撑不曾倒下。

可今日，一连串噩耗层层堆叠，汹涌灌入脑海——

她被人造谣天煞扫把星、克亲克母；

宠妾逾矩放肆，妄议已故的皇贵妃；

她忍无可忍反抗，却被颠倒黑白、当众掌掴十掌；

她清白蒙冤，却被勒令中庭长跪三日三夜、水米不进，向作恶妾室赔罪；

昔日他捧在掌心呵护、万般珍视的姑娘，如今日日躬身为人奴仆，端茶递水、任人驱使；

她端坐正妻尊位，却被当众贬为玩物、奴隶，尊严尽碎，受尽天下人冷眼嘲讽。

一幕幕凄惨画面清晰浮现，狠狠砸进他心口。

墨锦御脑中轰然作响，过往与现实剧烈撕裂。

他想起从前——

那个被他小心翼翼捧在手心、护在怀中的凤婉清，明媚温柔、尊贵无瑕、岁岁安然。

他无论如何也难以想象，如今身陷泥潭的她，要承受这般无尽磋磨与羞辱。

他隔着万水千山，困于万里蛮荒、铁链锁身、寸步难行。

他护不住她分毫，眼睁睁看着他的姑娘被人肆意践踏、百般磋磨、诛心折辱，受尽世间最极致的苦、最刺骨的痛。

滔天恨意、彻骨心疼、无尽悔恨、深入骨髓的无力，瞬间吞噬他所有神智。

心口旧伤彻底炸裂，气血疯狂逆涌。

又是一口滚烫猩红的心头血，自喉间汹涌呕出，落在冰冷乱石之上，刺目惊心。

这一次，天崩地裂，心神彻底崩毁。

再深厚的习武底子，也撑不住这般剜心蚀骨的绝望。

墨锦御身躯剧烈一晃，眼前天旋地转，猩红眼底的悲痛与悔恨彻底倾覆。

他重重栽倒在地，彻底晕厥，沉沉昏迷。

这一昏，便是整整三日三夜。

混沌黑暗的梦境之中，无半分安宁，无片刻停歇。

反反复复、循环往复，全是凤婉清受尽折磨的模样——

梦里，他看见她跪在冰冷青石上，独自熬过漫漫寒夜，孤身无助；

梦里，他看见她脸颊红肿，默然忍下所有屈辱，眼底只剩死寂悲凉；

梦里，他看见她躬身俯首，为旁人端茶奉水，卑微如尘；

梦里，他看见她端坐高位，满堂冷眼、举世嘲讽，无人护她，无人惜她；

梦里，他看见她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最后只剩一片荒芜绝望。

他无数次伸手想要护住她，无数次想要替她挡下所有风雨折磨。

可次次落空，触手皆空。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姑娘，一点点被人间苦难碾碎、凌迟、凋零。

梦里梦外，皆是悔恨。

他恨自己无用，恨自己身陷囹圄，恨自己护不住挚爱，恨自己让那个本该被万般疼惜的姑娘，落得如此遍体鳞伤、任人欺凌的凄惨下场。

三日三夜，昏睡不醒，梦魇不止。

千里京华，她心如死灰，傲骨焚尽；

万里蛮荒，他梦魇缠身，悔恨蚀骨。

天涯两两相望，两两煎熬，岁岁无宁，余生皆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