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压低了嗓子，声音沙哑却清晰，如同出鞘的刀锋刮过冰面，只吐出三个字，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琉璃剧烈起伏的心口上：
“跟我走。”
琉璃瞳孔骤缩，但下一秒，那点惊愕便被更汹涌的决绝淹没。
她甚至没有问“你是谁”或“去哪里”，只是猛地一点头，苍白的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
信？
此刻，眼前这浸透恶臭与危险的黑影，比净心斋的清冷禁制和师兄无情子那毫无温度的目光，更值得托付。
“抱紧！”影刺的指令短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左手一扬，另一具小巧钩索“唰”地射出，这次并非钉向屋外，而是精准地“夺”一声嵌入斋内横梁的木质纹理深处。
几乎在同一瞬间，他右手已揽住琉璃纤细却僵硬的腰肢，脚下猛地一蹬！
琉璃只觉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裹挟，眼前景物急速倒退，耳边风声骤起！
她下意识闭眼，紧紧抓住影刺前襟，冰冷的皮甲混合着汗与污水的气味冲入鼻腔。
脚下的地板、窗棂、夜空中浑浊的光斑……一切都在高速飞退。
“砰！”
侧窗的木棂被两人合在一起的冲势撞得粉碎，木屑迸溅！
夜风瞬间灌入，吹散了斋内凝滞的檀香气，带来广场上弥漫的硝烟与血腥味。
无情子刚刚识破老祭司的惊呼是虚招，猛地回头，正看见两道身影如同合二为一的鹰隼，撞破侧窗，借助那道绷直的丝索，向着祭坛广场斜对面的阴影角落急速滑降！
轨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拉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拦住他们！！”无情子冰冷的声音第一次染上清晰的暴怒，身形化作一道灰色残影，直扑侧窗。
他身后的九名精锐守卫也反应过来，各种法术光芒和弩箭呼啸而出，直追那空中的身影！
但晚了。
影刺对力道、角度和时机的把握堪称恐怖。
滑索的终点并非地面，而是广场边缘一座废弃石灯塔的阴影。
在落地前的刹那，他猛地一蹬灯塔石壁，卸去大半冲势，揽着琉璃如同没有重量的羽毛般轻巧翻滚落地，恰好避开了第一波覆盖性打击。
石屑和弩箭钉在他们刚才轨迹下方的地面上，噼啪作响。
“这边！”一声低喝从侧后方的阴影中传来，如同暗夜中的集结号。
赵无咎！
他带着五名同样黑衣劲装、气息精悍的暗部好手，如同鬼魅般从一排残破的石像后闪出。
他们没有冲向影刺和琉璃，而是迎着无情子追击的方向，呈扇形散开，手中的特制破灵弩瞬间激发！
“嗤嗤嗤——！”
并非寻常箭矢，而是一簇簇闪烁着微弱符文光芒的短矢，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啸音，覆盖了无情子及其追兵前方的路径。
这些弩箭或许无法重伤金丹境的无情子，但其上附着的迟缓符文和爆裂阵纹，足以形成一片危险的阻碍区域，迫使追兵阵型稍乱，速度不得不降。
“废物！”无情子袖袍一挥，一股阴寒灵力扫出，将大部分短矢震飞或提前引爆，但前冲之势也被硬生生打断了半拍。
就这半拍，足够了。
然而，危机远未解除。
“吼——！兀那贼子，把圣女留下！！”
一声如同闷雷般的咆哮自另一侧炸响！
地面都仿佛震动了一下。
石尊者那如同铁塔般的身影，竟不知何时已从净心斋方向横跨小半个广场冲来！
他并未被广场上的混乱和远处的喊杀完全牵制，厉无咎的命令在他脑海中回荡——“净心斋不得动摇”！
眼见琉璃被劫，这位护教长老彻底暴怒，手持那柄门板似的巨锤，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踏出裂痕，直扑刚刚落地的影刺小组！
巨锤未至，那股狂暴的风压已让琉璃呼吸一窒，面色更白。
影刺眼神一厉，没有任何犹豫。
他猛地将琉璃往前一推，推向离得最近的一名队员“鸮”：“带她走！去汇合点！”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琉璃踉跄一步，被“鸮”稳稳扶住，她惊愕回头，只见影刺不退反进，如同扑火的飞蛾，迎着石尊者那山岳般压来的一锤，合身冲上！
他手中那柄不起眼的漆黑短刃骤然亮起一点幽蓝寒芒，刃身震动，发出低沉嗡鸣，竟直劈巨锤侧面——不是硬撼，而是精妙至极的侧面切击，试图以巧劲导开这沛然莫御的一击！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爆开！火星四溅！
影刺感觉自己仿佛劈在了一座移动的铁山上，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顺着短刃狂涌而来，手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虎口瞬间崩裂，鲜血迸射！
他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犀牛撞中，向后倒飞出去，喉头一甜，一口逆血压制不住，顺着嘴角溢出。
借着这股恐怖的反震之力，他在空中强行拧身，翻滚落地，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石尊者紧随其后横扫的一锤。
巨锤擦着他的后背掠过，带起的劲风如同刀子，割裂了后背的紧身皮靠，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影刺！”“鸮”和其他队员惊呼。
“走！别管我！”影刺单膝跪地，短刃拄地，咳着血吼道，眼睛却死死盯住石尊者，如同盯住猎物的狼。
“哼，想走？”石尊者狞笑，巨锤一摆，就要绕过影刺去追琉璃。
就在这时，一道更为刁钻、狠辣、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剑光，悄无声息地刺向石尊者的腋下空门！
剑光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撕裂感，角度极其阴毒，正是人体发力最难受、灵力防御也相对薄弱的连接处。
赵无咎！
他不知何时已摆脱了与无情子部属的缠斗，如同附骨之疽般贴了上来。
他的剑法与他的性格似乎一脉相承，没有大开大合的霸气，只有精准、致命、专攻要害与破绽的冷酷计算。
石尊者怒吼一声，不得不回锤格挡，赵无咎的剑尖却已灵巧变向，刺向他膝盖后窝。
“叮！”剑尖被石尊者小腿上突然浮现的石质护甲弹开，但赵无咎得势不饶人，长剑如同附骨之蛆，剑光点点，刺、撩、削、挑，每一剑都指向石尊者关节、眼窝、咽喉等要害，逼得他空有恐怖力量却难以尽情施展，不得不回防，怒吼连连。
“带人先走！按原路！”赵无咎头也不回地喝道，声音冷硬。
他以轻伤换来了这短暂的阻滞机会，剑法越发急促，身法飘忽，死死缠住石尊者。
影刺见状，咬牙撑起身体，抹去嘴角血迹，对“鸮”吼道：“快走！”说完，他强忍剧痛和内腑的翻腾，转身跟上，与“蝠”、“蝎”形成新的断后阵型，护着带着琉璃的“鸮”和另一名队员“蛇”，向着预定撤退路线——靠近广场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废弃祭坛基座后方狂奔。
那里，有他们预先探好的另一处通往暗渠的隐蔽入口。
“该死！拦住他们！”无情子也已赶到，看到赵无咎竟舍命缠住了石尊者，而影刺等人带着琉璃正迅速脱离广场范围，他冰冷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焦躁。
他挥手打出数道阴冷的灵力刃，直射影刺等人后背。
赵无咎与石尊者战团分离，但他长剑一抖，剑光分化，竟勉强卷向那几道灵力刃，虽然立刻被震散，却也让其轨迹发生了微不可查的偏移，险之又险地擦着影刺等人的头顶飞过，削断几缕发丝。
“追！”无情子不再管赵无咎，带人直扑影刺小组。
但赵无咎岂会让他如愿？
他嘴角溢血，显然刚才强行分神拦下攻击受了内伤，却毫不犹豫地再次挺剑，如影随形地贴向无情子，剑光更加绵密阴狠，不求伤敌，只为迟滞。
一时间，这片广场边缘的阴影里，灵力碰撞声、兵器交击声、怒吼闷哼声不绝于耳。
赵无咎以一敌多（主要是缠住无情子和部分守卫），险象环生，身上很快又添了数道伤口，鲜血染红了黑色劲装，但他如同最坚韧的藤蔓，死死缠住最致命的对手，为前方撤退的同伴争取着每一息的时间。
天工城，城主府偏厅。
萧璟脸色苍白如纸，坐在一张宽大的木椅中，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双眼紧闭，眉心微蹙，似乎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在他的“视野”里，并非厅堂景物，而是一片模糊晃动、色彩失真的光影线条，那是他强行动用“因果洞察”能力，配合特殊媒介，强行延伸感知，窥视远方战场大致局势的代价。
心镜中的画面断断续续，如同隔着毛玻璃和沸水看戏。
他“看”到代表己方的几个微弱光点正在一片混乱的光斑（总坛）边缘艰难移动、交错、闪烁（战斗）。
突然，他“看”到一片代表敌方的光点，正从己方撤退路线的侧翼，一处他记忆中地图上标注为“旧祭坛区”的地方，迂回包抄过来！
“咳……！”萧璟猛地睁开眼，捂住额头，鼻腔一阵温热，他迅速用袖子拭去，看向身旁神色紧张的苏璃。
“方位……西北偏西，旧祭坛遗址……有一队人，正在合围。”他的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晰。
苏璃立刻明白，迅速从怀中取出一枚仅有指甲盖大小、表面刻满微缩符文的暗灰色玉片——这是天工院最新研制的、极其简陋的单向传讯符，只能激发一次，传递预先设定好的几种最简单的方位警报符号。
她将玉片递给侍立一旁的影子。
那影子接过，毫不犹豫地捏碎。
遥远的玄天教总坛，正在无情子与石尊者（虽被赵无咎纠缠，但石尊者已逐渐暴起挣脱）以及部分护教军合围下苦苦支撑、向暗渠入口艰难移动的赵无咎，忽然感到怀中一枚贴身存放的护身符微微一热。
他立刻知道，这是最高级别的方位警示！来自城主！
千钧一发之际，他根本无暇细思萧璟是如何“看”到的，多年的信任和战场直觉让他瞬间做出决断。
他猛地发力，长剑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逼开身前的无情子，同时嘶声吼道：“改道！绕过旧祭坛！快！”
正奔向既定暗渠入口的影刺闻言，毫不犹豫，一把拉住“鸮”和琉璃，猛地折向，扑向不远处另一座更为高大、阴影也更浓重的废弃祭坛基座侧后方。
那里荒草丛生，乱石堆积，看起来毫无通路。
就在他们刚刚绕过那座巨大祭坛基座的瞬间，原本他们即将经过的路径侧面，那旧祭坛遗址的断垣残壁后，骤然亮起一片术法的光芒，十几道身影冒了出来，正是厉无咎派来绕道搜查堵截的人马！
为首者神念扫过，却只看到空荡荡的路径和远处正在激战的赵无咎等人。
“追！他们改道了！”为首者怒喝。
但就是这短短的绕行与延误，为赵无咎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他且战且退，终于被石尊者一锤震开，借着这股力量翻滚着冲向影刺他们新找到的、更隐蔽的一处裂缝入口——那是“鸮”在之前的潜入准备中，根据古旧地图和实地探查，标记的备用入口之一，入口被茂盛的鬼面藤遮掩。
“进去！”赵无咎落地咳血，却嘶声下令。
影刺、琉璃、“鸮”、“蛇”、“蝠”、“蝎”接连钻入。
赵无咎回身，将最后一颗攥在手中的、拳头大小的漆黑铁球猛地掷向追来的无情子、石尊者以及那些从侧面合围过来的玄天教徒。
铁球在空中“啪”地碎裂，爆开一团范围极广、浓稠得化不开的灰白色烟雾，不仅遮蔽视线，更带着强烈的干扰神识和呛咳气息的效果。
“咳咳！小心有诈！”
烟雾中传来阵阵咳嗽与惊呼。
赵无咎趁机转身，也钻入了那道裂缝。
裂缝内部，先是一段狭窄向下的天然岩隙，很快便与他们事先挖通、连接主暗渠的狭窄通道接驳。
“封口！”赵无咎对最后面的“蝎”命令道。
“蝎”立刻将两包预先准备好的、遇水即迅速膨胀凝固的“石粉”洒在入口内侧，又触发了一小段延时起爆的崩塌符。
轰隆！
轻微的闷响从身后传来，碎石落下，暂时堵死了那道裂缝入口。
烟雾渐渐被夜风吹散。
无情子、石尊者以及刚刚赶到的那队堵截人马，终于冲到了裂缝入口处，却只看到一堆新鲜的碎石和蔓延的鬼面藤。
石尊者愤怒地一锤砸在旁边的巨石上，碎石飞溅：“狡诈的鼠辈！”
无情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蹲下身，指尖拂过碎石，神念探入，只能感知到下方混乱的能量残留和快速远去的、极其微弱的气息波动，没入了深深的、复杂如迷宫的地下暗渠网络。
“追不追？”一名守卫小心翼翼地问。
无情子站起身，看了一眼远处谷口方向仍未完全平息的骚乱火光，又想起掌教厉无咎那“不容有失”的严令。
暗渠环境复杂，对方显然准备充分，且有接应，贸然深入，极易中伏，更可能动摇总坛防御重心。
圣女已失，仪式恐生变数，但总坛核心和祭坛不能再生乱。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与不甘：“封锁所有已知暗渠出口！加派巡逻！请掌教定夺……至于他们，哼，总会露出痕迹。”
两人站在恶臭弥漫的漆黑入口前，面对未知的黑暗与可能存在的陷阱，最终没有选择踏入。
总坛外围的喊杀声虽已减弱，但仍未彻底平息，厉无咎神念传来的怒火与焦虑如同实质，压迫着他们。
他们只能愤怒地转身，下令彻底封锁这片区域，并调集更多人手，向更外围进行拉网式搜查。
而此刻，在散发着霉味、积水冰冷的狭窄暗渠深处，影刺小队与赵无咎正背着、搀扶着，向着天工城的方向快速潜行。
浑浊的水面倒映着萤石幽绿的微光，也映照着琉璃苍白却异常明亮的脸庞。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已消失在黑暗中的总坛方向，然后决然转回头，望向未知的黑暗前路。
天工城，偏厅。
那枚用作单向传讯的玉片碎裂后不久，萧璟又等了片刻，直到心镜中代表己方的微弱光点彻底消失在总坛光斑的边缘，朝着己方预设的接应区域稳定移动，而敌方的光点则在原地焦躁地盘旋、扩散……
他紧绷的心神终于一松。
眼前猛地一黑，强烈的眩晕和虚脱感如同潮水般将他吞没，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旁边软倒。
“殿下！”苏璃惊呼，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他。
萧璟靠在苏璃臂弯里，闭上眼，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才缓缓睁开，眼神有些涣散，却努力聚焦。
他望向西方玄天教总坛所在的天际，那里的火光似乎仍未完全熄灭，但在夜空中，已只剩下黯淡的红晕。
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仿佛只是在对自己说，又仿佛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刚刚逃离炼狱的身影低语：
“接下来，就看天工城，能否真正成为她的‘净心’之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