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杰西就醒了。
马厩里暗,光线从屋顶板缝里漏下来,窄窄的几道灰白色。干草堆上躺着的感觉比前一天好一些,腰不酸了,腿也不肿了,脚踝上那个破掉的水泡结了层薄痂,走路的时候不疼了。他坐起来,把靴子穿上,系紧鞋带。旧左轮别在腰上,枪套扣好。贴身口袋里四枚弹壳还在,边缘硌着胸口,熟悉的触感。
他站起来。把干草堆拍了拍,整理了一下,然后走到马厩门口。
老头已经在院子里了。背对着他蹲在井台边,手里攥着草绳在搓。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回头。
“走了?”
“走了。”
老头搓绳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那边往西走两天,有个大点的镇子。比这里正经一些。你要找活干去那找。”
“嗯。”
杰西从他身后走过去。走了两步,老头在背后说了一句:“你那把枪,昨天有人认出来了。”
杰西停了一下,没回头。
“认出来就认出来了。”他说。
老头没再接话。杰西继续走,推开马厩的院门,走进主街。晨风凉,从西边刮过来,把前一天留在街面上的灰土卷起来,薄薄一层贴着地面滚。主街上没有人,门板都关着,酒馆那块铁皮招牌在风里轻轻晃,嘎吱,嘎吱。
他穿过主街,走出镇口。经过那块歪着的木牌时他没停,也没抬头看。牌子上那几个模糊的字在晨光里泛着灰白的颜色,像什么没写完的东西。
出了镇子是一片缓坡。坡上长着低矮的灌木,灰绿色的,叶片又硬又小,上面覆着一层细尘。路在灌木丛之间蜿蜒穿行,比荒野上的土路窄一些,但踩上去更实。他顺着路走了大概一个钟头,太阳从背后升起来了,影子从身前缩回脚底。
又走了半个钟头,他听见身后有响动。
不重。是蹄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规律的,一下一下,间杂着一声轻微的铃响——像是骡子脖子上的铃铛。那声音由远及近,不快不慢,像是故意控制着速度。他没有回头,继续走。那声音跟在后面,保持着大概二十步的距离,走了差不多一里地。
然后那声音加快了。蹄子声变密,铃铛声变急,从二十步缩短到十步,从十步缩短到并肩。
“你走得真他妈快。”
声音从右边过来。杰西偏头,看见一匹灰骡子,骡子背上坐着一个人。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眉梢斜拉到颧骨下方,像是被什么东西划开过又缝上了。他穿着一件褐色的皮外套,旧,但干净。腰上没挂枪,倒是挂了一个皮褡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骡子脖子下缀着一只铜铃,走起来叮当响。
那人看着杰西,笑了笑。笑容在刀疤旁边有点歪,但眼睛是活的。“你走路不看后面的?”
杰西没答。他看着那人,脚步没停。
那人催了一下骡子,跟杰西保持并排。“我叫卡特。往西走,顺路。”他拍了一下骡子脖子,“这畜生走得慢,不耽误你。我就想找个说话的人。”
杰西继续走。卡特骑着骡子在旁边跟着,骡子的步子踩在碎石上,比杰西的靴子声重一些,节奏不太一样,一个快一个慢,叠在一起像是某种不成调的合奏。
“你是从前面那个镇子来的?”卡特问。
“嗯。”
“住了几天?”
“两天。”
“那边怎么样?”
“乱。”
卡特笑了。“那是。那一带都乱。你待两天能全须全尾走出来算你本事。”他偏头看了一眼杰西腰上的枪,目光在那道磨槽上停了一下。很快,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就注意不到。然后他移开了视线。“你这一路往西,打算去哪?”
“还没定。”
“没定就对了。这地方你定了也没用。”卡特从骡子背上侧过身,伸手在褡裢里翻了翻,掏出一个小皮囊,拔开塞子喝了口水。喝完了把皮囊递向杰西。“来一口。”
杰西看了一眼皮囊,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点皮革的味道。他还回去,卡特接过来塞上塞子挂回褡裢。
“你那一手,我看见了。”卡特说。语气随意,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三枪,连着。从镇上那头传出来的时候我正在村口那边歇脚。有个小孩跑过来喊‘街上有人开枪了’,我就站起来了。没赶上现场,但听到了。三声,没断。”
杰西没接话。
卡特看着他。“你叫什么?”
“杰西。”
卡特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把这个名字摆到了一个什么位置上。“杰西。好。我叫卡特,刚才说了。”他又拍了一下骡子脖子,“这头叫格蕾丝。你别看它丑,它比马稳当。该跑的时候跑得起来,不该跑的时候死都不动。”
杰西看了一眼灰骡子。骡子歪着头,铜铃在脖子下面轻轻晃了一下。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越来越宽,灌木丛渐渐变稀了,换上更开阔的碎石地。太阳升高了,风还在吹,但比早上暖了一些。卡特哼了几句什么,调子不成调,像是在随便找些音符填满空白。
然后卡特开口了,语气没变,还是那个随随便便的调子。
“你腰上那把枪,我好像在哪见过。”
杰西偏头看了他一眼。卡特迎着他的目光,笑了一下。那个笑在刀疤下面显得有点狡猾。
“你见过?”
“也许见过。也许没见过。”卡特把手搁在骡子背上,手指轻轻敲着皮褡裢。“反正我说不上来。就是看着眼熟。枪柄上那道槽,磨得挺深的。用了好些年了吧。”
杰西没说话。
卡特也不追问了。他把手从褡裢上拿开,指了指前面。“看到那个岔口没有?往右走是个矿镇,往左走是大路。你要去哪边?”
杰西抬头往前看。前面确实有一个岔口,两条路在远处分开,一条往南偏一些,一条往北偏一些。岔口中间立着一块石板,上面拿白漆画了个箭头,被风刮得只剩一个模糊的三角。
“你呢?”
“我往左。去北边做笔生意。”卡特说,“不过我走得不快,你要是也往左,咱们能搭一段。路上说说话,比你一个人闷头走有意思。”
杰西看着那个岔口。风从左边那条路上吹过来,卷着细细的沙尘,打在脸上碎碎的。右边那条路更宽一些,沿路有几棵歪脖树。
“往左。”他说。
卡特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骡子的脖子。“听见了?往左。”
骡子耳朵往后转了一下,然后转正,往左边的路拐过去。杰西跟在旁边走着,脚步跟骡子的蹄声渐渐磨合出了一种节奏——快一下,慢一下,快一下。
两边的灌木丛重新密起来,把远处的地平线遮住了。路在脚底下延伸,灰扑扑的,看不远。
卡特又开始哼歌了。不成调的那种。
杰西听着。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