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幽愁两地,执念相牵
书名:凤归巢 作者:笔中叙平生 本章字数:3021字 发布时间:2026-08-05

苍梧境内的乱石营地,阴风终日盘旋不息。

墨锦御已经昏迷整整三日三夜。

冰冷粗糙的石块充当卧榻,破旧麻衣被一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伤痕交错的身躯之上。梦魇如同无边无际的罗网,反反复复将他困缚其中,眼前挥之不去的,尽是凤婉清受尽折辱的模样。

他看见她跪在顾府中庭冰冷的青石上,三日三夜水米不进,孤身承受烈日寒霜;看见她脸颊受掌,默然隐忍所有疼痛,脊背却依旧不肯彻底弯折;看见她放下所有身段,躬身俯首为人奉茶递酒,昔日被他捧在掌心呵护的姑娘,卑微如同尘埃;更看见盛大夜宴之上,顾晏辞当着满堂权贵,直言她只是玩物、奴隶,万千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嘲讽与轻视交织,将她仅剩的体面撕得粉碎。

梦里他无数次奋力奔上前,想要挡在她身前,想要将她带出那座人间炼狱,可每一次伸出手,握住的只有一片虚空。

距离阻隔山海,囚笼锁住身躯,他什么都做不到。

心底汹涌的无力与悔恨,时时刻刻啃噬神魂,喉间不断溢出压抑不住的闷哼,心口旧伤阵阵抽痛,残存的独眼紧紧蹙起,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痛楚。看守之人奉明乐公主之命,不曾寻医者前来诊治,只冷眼旁观,任由他独自在梦魇之中挣扎沉浮。

天边透出一缕微弱晨光之时,墨锦御终于艰难睁开双眼。

视线涣散许久,才慢慢聚焦,周遭依旧是熟悉的乱石荒滩,呼啸的冷风裹挟着寒意灌入衣衫。浓重的血腥气息盘踞喉间,稍稍一动,胸口便传来撕裂一般的剧痛,四肢酸软无力,仿佛浑身筋骨尽数被拆开重组。

方才的噩梦依旧清晰镌刻在脑海,分不清何为虚幻,何为现实。他缓了许久,才勉强区分开来——梦中种种惨状,并非臆想,皆是暗线千里迢迢传回的实情。

如今他羁留在苍梧为质已满三载。

苍梧国力强盛,兵力雄厚,相较之下,大启国力孱弱,处处受苍梧掣肘。一纸和约定下十年质期,在约定期限未满之前,无人能光明正大将他迎回故土。他如同一枚任人拿捏的棋子,困在异国他乡,进退不由己。

只要一日未能离开苍梧,他便护不住远在京华的凤婉清。

一想到此处,心口闷痛再度袭来,墨锦御缓缓侧过身,抑制住喉间翻涌的腥甜。他清晰记得暗线传递的每一字讯息:宠妾逾矩放肆,妄议已故的皇贵妃,恶语造谣,污蔑凤婉清天生便是扫把星,克母克亲;凤婉清被逼至底线,愤然出手,却落得颠倒黑白的结局,当众受十掌惩戒,还要向寻衅之人长跪赔罪。

后来日复一日,她被迫做奴仆杂役,任由旁人驱使,承受无尽精神磋磨。

旁人或许以为,长久的折辱早已磨去她所有心气,可墨锦御心底清楚,婉清性子外柔内刚,她能够咬牙忍受一切苦难,定然心中尚存念想。

这份念想,便是他。

一念及此,眼底翻涌的痛楚之中,又生出一丝微弱却坚韧的希冀。他不能倒下,必须撑下去,熬过漫漫质期,总有一日,他会踏破千山万水回到京华,将她从顾府泥潭之中接出来。

不多时,一阵环佩声响由远及近。

明乐公主一袭华服,带着侍从缓步走入乱石营地。

她听闻墨锦御听闻凤婉清遭遇之后悲愤呕血,昏迷三日三夜,特意前来。这些年来,她屡次向墨锦御表露心意,次次遭到冷淡回绝,心中积郁已久的妒火早已生根发芽。她始终无法释怀,为何眼前这人,身陷绝境依旧心系远在大启的女子,不肯多看自己一眼。

明乐缓步站定在他身前,目光冷冷落在虚弱不堪的墨锦御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讥讽:“听闻你三日之前惊闻讯息,一时气血逆涌昏迷不醒。不过是一名女子在顾府受些磋磨,竟值得你将自身性命置之不顾?”

墨锦御靠着石壁勉强坐起身,气息尚且不稳,神情淡漠,不愿与她多说半句,只沉默不语。

见他不肯回应,明乐心中怒意更甚,继续开口,字字刻意往他心上刺:“顾晏辞当众将她视作奴隶驱使,满京华权贵人人皆知。日复一日折辱,再过数年,只怕那凤婉清早已身心俱残,就算你将来有幸归国,见到的恐怕也只是一具失了魂魄的躯壳。墨锦御,值得吗?”

“公主不必多言。”墨锦御终于出声,嗓音沙哑干涩,眼底一片沉冷,“她是我心之所向,只要一息尚存,我便不会放弃等候重逢之日。”

这份执着,狠狠刺痛明乐。她敛去面上神色,冷声道:“好,我倒要看看,你的执念能够支撑到几时。营地规矩照旧,伤病不得推诿劳作,待到时辰,依旧照常开山采石,莫要妄想能够得到任何优待。”

话音落下,明乐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众看守严密监视。

墨锦御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缓缓闭上双眼,将所有情绪尽数压入心底。肉身的伤痛尚可忍耐,遥遥相隔的相思与煎熬,才是最难熬过的酷刑。

千里之外,京华顾府。

时序依旧停留在凤婉清当众受罚、沦为府中仆役不久之后。

庭院之内,四时风景往复更迭,却半点驱散不散这座府邸里的寒凉压抑。凤婉清褪去一切华贵衣饰,一身素色布衣,日日承担繁杂粗重的活计。端茶、奉水、清扫庭院,但凡府中有宾客登门,所有待客杂务,顾晏辞一概下令交由她亲手操办,不许其余丫鬟代为分担。

宠妾经此一事,愈发有恃无恐,时常寻借口前来刁难。时不时便要提起皇贵妃旧事,言语之间暗藏锋芒,不断试探凤婉清的底线。她满心期待能够再度激怒对方,好借机再向顾晏辞吹枕边风,加重惩戒。

可凤婉清始终平静淡然,不怒不辩,事事顺从。

旁人都暗自议论,昔日风光无限的凤和长公主,如今彻底被磨平棱角,早已心如死灰,再无半分锐气。就连府中不少下人,也敢暗地里投去轻视的目光。

唯有贴身相伴的紫鸢,日日看在眼里,满心酸涩焦灼。趁着四下无人之时,紫鸢悄悄走到凤婉清身侧,压低声音劝说:“公主,那妾室步步紧逼,处处挑衅,长此以往迟早再生祸端。咱们总要寻个法子自保,不能这般任人肆意欺凌。”

凤婉清手中动作不曾停顿,静静擦拭着杯盏,待周遭彻底无人,才抬手,轻轻抚过衣襟内侧一处隐秘的位置。

那里妥善藏着一件鲛绡锦衣,针脚细密,是多年之前,墨锦御亲手为她缝制的嫁衣。

这是她身陷泥沼之中,唯一的依仗,是支撑她忍受所有屈辱、顽强活下去的最后执念。

她抬眸,目光望向遥遥大启边境的方向,声音轻浅,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紫鸢,我不能出事,我要等着他回来。所有委屈,我都能忍。”

只要能够等到墨锦御挣脱质子桎梏,踏破千山归来,眼前所有磋磨,皆可承受。

紫鸢眼眶一热,悄然落下两行泪水,重重点头,不再多言,默默守在公主身侧,时刻提防旁人暗中算计。

没过几日,顾府再设小型家宴,府中内眷尽数赴席。

宴席之上,宠妾借着几分酒意,当众点名,令凤婉清立于一旁持续斟酒侍奉,言语之间不断刻意拿捏嘲讽。凤婉清依言躬身,稳稳执壶,神色不起半点波澜。

顾晏辞端坐主位,将一切尽收眼底。他冷眼注视俯首侍奉的女子,心中暗自思索。

他原以为接连的惩戒与折辱,足以彻底碾碎凤婉清心中所有念想,可时日一久,他隐约察觉,这女子看似麻木顺从,心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份不肯对外展露的执念。

只是无论他如何试探、如何施压,凤婉清始终缄默,不曾泄露半分。

宴席过半,顾晏辞淡淡开口,声音传遍席间:“恪守本分,方才能够安身立命。婉清,你需时刻谨记自身处境,莫要心存不该有的妄念。”

一番话语暗藏敲打,满座之人屏息聆听。

凤婉清执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再度恢复平稳,垂眸应声,不多作一言辩驳。

这场家宴所有动静,尽数被潜藏在顾府的暗线悄悄记下,整理成讯息,择时机快马送出京华,一路朝着苍梧传递。

消息跨过关隘江河,遥遥朝着乱石营地奔赴。

待到讯息送至墨锦御手中之时,暮色已然笼罩荒野。

他拆开字条,一字一句细读,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

得知她依旧在顾府步步维艰,日日承受旁人刁难,心口压抑的痛楚再度蔓延开来。

天地辽阔,山海阻隔。

一人困于异国囚营,在磋磨之中筹谋归期;

一人囚于深宅牢笼,靠着一件锦衣,静候归鸿。

遥遥千里,两处愁肠。

前路漫漫,不知还要历经多少寒暑煎熬,方能迎来重逢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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