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荒原的风，常年裹挟砂砾，岁岁不息，日复一日磨蚀人心。

距离当初听闻凤婉清受辱、悲愤呕血昏迷三日三夜，倏忽之间，三载春秋悄然流逝。寒来暑往，草木枯荣轮番上演，山河未见更改，困在此地之人，依旧深陷无形牢笼。

墨锦御孤身羁于苍梧为质，算上最初三载，整整六年光阴已然消磨殆尽。

苍梧国力强盛，甲兵雄厚，大启相较之下国力孱弱，一纸盟约定下十年质子之约，在期限未满之前，大启朝堂无力强硬交涉，只能任由苍梧拿捏分寸。六年来，明乐公主从未放弃劝诱威逼，想尽一切手段想要动摇他的心志，盼着他背弃大启，归顺苍梧，留在自己身侧。

这三年，墨锦御早已不再仅仅是一味隐忍承受伤痛。

数次生死磋磨、经年异国囚禁，磨去了少年时代外露的锋芒，一身棱角尽数向内收敛。昔日热烈滚烫的情绪被层层冰封，平日里神色沉静淡漠，旁人很难窥探他心底所思所想。白日依旧要参与繁重苦役，应对苍梧官吏各式试探刁难；待到夜深人静，四下归于沉寂，他方才敢任由思念翻涌，千里遥念困在京华顾府的凤婉清。

无数个无眠长夜，旧日梦魇依旧时常造访。

梦中依旧是她跪在青石长阶受尽折辱、躬身为人奴仆、于盛宴之上被当众贬低的模样。只是六年岁月沉淀，梦醒之后，他不再仅仅只剩下崩溃的心疼与无力，更多了一份沉如寒铁的筹谋。

他清楚知晓，一味消沉毫无用处。唯有活下去，暗中积蓄力量，静观苍梧朝堂派系纷争，寻觅可乘之机，方能赶在十年质期到来之时，顺利踏上归途。

明乐公主依旧时常前来乱石营地见他。

这三载，她见过墨锦御伤病缠身摇摇欲坠，也见过他咬牙硬扛一切苦难，无论自己如何许诺权势荣华、如何拿凤婉清的遭遇言语刺激，此人心中执念分毫未曾动摇。妒意长年累积，渐渐化作冷硬的敌意。

这一日秋霜初降，天地一片萧瑟，明乐携侍从踏风而至。

她立于墨锦御身前，目光冷冷打量眼前历经六年囚困的男子，一身粗布衣衫，伤痕遍布身躯，可脊背始终不曾真正弯折。

“六年光阴转瞬即逝，距离十年质约，只剩四年。”明乐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墨锦御，你不妨好好想一想。大启弱小，自顾不暇，根本不会耗费巨大代价营救你。就算四年之后你得以归国，时势变迁，人事早已面目全非。那个凤婉清困在顾晏辞手中六年，日复一日承受折辱，你当真以为，她还能是当年你相识的模样？”

墨锦御抬眸，仅剩的独眼沉静无波，听罢这番话，只是淡淡开口：“她是什么模样，唯有我亲眼见到方才作数。六年煎熬她尚且能够支撑，足以证明她心中尚有等候。四年之期，我等得起。”

“等候？”明乐低声冷笑，“空无凭据的等候，最是虚妄。若是你肯应下归顺苍梧，我可以向父王进言，提前解除你的质子身份，助你调动人手奔赴京华。否则，你只能枯守在此，坐等遥遥无期的约定。”

“承蒙公主好意。”墨锦御语气疏离，不留下半分可供拉扯的余地，“身为大启臣子，底线不可背弃。质约未到，我自会安分守在此处，不必劳烦公主费心斡旋。”

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彻底引燃明乐心中积压多年的愤懑。她深深吸气，压下翻涌情绪，冷冷下令周遭看守：“严加看管，不得给他任何额外便利。往后不许外来讯息随意送入营地，但凡有大启方向传来的书信，一律先交由我过目。”

她要切断他与外界的联系，想要让他渐渐失去有关凤婉清的所有消息，在长久的闭塞之中，慢慢磨灭心底那份执念。

侍从领命应声，明乐深深看了墨锦御一眼，旋即转身离去。

荒野之上再度只剩下呼啸寒风。

墨锦御缓缓走到巨石边坐下，远眺南方京华所在的方向。六年光阴，足够改变许多人与事，可他心底那份想要护住凤婉清的心意，从未有过半分消减。

他知晓顾晏辞心性偏执阴狠，六年时间，绝不会轻易放过婉清。一想到她依旧孤身困于顾府泥潭，无人依靠，心口便泛起绵长钝痛。

暗线传递消息的渠道，经他多年暗中安排，早已有了备用路径。纵然明乐下令封锁讯息，依旧有心腹之人冒着风险，断断续续将京华的动静悄悄送入营地。

千里之外，京华顾府。

同样流转六载春秋。

亭台楼阁依旧，花木几度荣枯，这座深宅之内的寒意，却不曾有半分消减。

凤婉清居于偏僻简陋的院落，一身素净布衣，六年如一日，日复一日承担奴仆一般的杂役。端茶奉酒、清扫庭院，府中但凡设宴待客，顾晏辞照旧命她亲自上前侍奉，从不准许其他丫鬟替代。

在外人眼中，六年无尽折辱，早已将昔日风光万丈的凤和长公主打磨得麻木迟钝，待人温顺顺从，不见半分棱角。宠妾依仗少爷偏爱，常年肆意寻衅，时不时旧事重提，拿已故皇贵妃的过往做文章，言语之中处处暗藏讥讽，屡次试探她的底线。

无人知晓，在她卧房墙角，摆着一只不起眼的素面木箱。箱内层层软布铺垫，那件墨锦御亲手织造缝制的鲛人锦嫁衣，被她仔细叠放妥当，上好铜锁妥善封存。

不随身携带，不轻易示人，唯有四下无人，确认院落周遭没有耳目窥探之时，她才会开锁开箱，静静看上片刻。

这件嫁衣，便是她六年来所有隐忍苟活的全部意义。

旁人看见的是她逆来顺受、任人欺凌，唯有紫鸢清楚，自家公主眼底深处一片死寂，所有情绪尽数封存，唯独心底那一场等候，未曾熄灭。所有委屈、磋磨、难堪，她尽数默默咽下，只为保全自身，等候远在苍梧为质的那人归来。

这日午后，宠妾借着秋日赏菊的由头，邀约府中一众内眷齐聚菊园。

凤婉清按照吩咐，提着食盒前来奉茶。

宠妾斜倚软榻，把玩着手中玉盏，目光落在缓步走来的凤婉清身上，笑意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慢：“夫人如今倒是越发安分了，六年时光，磨得半点脾气都无。想来也明白，身在顾府，应当认清自己的位置。”

凤婉清垂眸，将茶杯一一摆放妥当，一言不发，静立一旁，眼底毫无波澜，一片死寂。

这般全然漠然的模样，反倒令宠妾心中不畅，她微微蹙眉，故意扬声开口：“说来当年之事依旧令人感慨，已故皇贵妃当年身居高位，终究落得冷宫终老的结局。外人都说，命格之事难以挣脱，有些东西，与生俱来，强求不得。”

话语隐隐旧事重提，再度暗戳戳拾起当年“扫把星、克亲克母”的流言。

紫鸢立在公主身侧，双手悄然攥紧，满心愤懑，却谨记公主平日里的模样，不敢贸然出声辩驳。

凤婉清依旧沉默，既不恼怒，亦不辩解，脊背挺直，垂眸而立，死寂的眼眸不曾看向宠妾半分。

宠妾预备好一连串刁难的话语，面对这滴水不漏的沉默，一时间竟无从接续，心中悻悻，却又抓不到任何把柄发作，只能暗自憋气。

不多时，顾晏辞缓步踏入菊园。

他静静站在廊下，将方才这一幕尽收眼底。

六年时间，他不断试探、不断施压，用尽各样法子折辱凤婉清。他原本以为长久的磋磨足以粉碎她心底一切念想，可越观察，心中疑惑越是浓重。

她顺从、安静，永远沉默无言，可那份顺从仿佛浮于表面，内里始终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壁垒。她好似在默默等候什么，支撑着她熬过一日又一日的苦难。

顾晏辞走上前来，目光落在凤婉清身上，语气平淡，暗藏审视：“六年光阴，足够教人认清现实。婉清，你心中若是尚存不切实际的念头，最好尽早放下。远在苍梧之人身陷囹圄，自身尚且难保，何来余力顾及旁人。”

凤婉清抬眸，目光平静对上他的视线，依旧一言不发。眼底只有无边死寂，不显露恐惧，不显露悲愤，更不肯吐露心中半分念想。

顾晏辞眉头微蹙，一番敲打如同石沉大海，得不到半句回应，无法撼动她分毫。他不愿就此作罢，冷冷继续开口：“往后府中一应待客琐事，依旧由你打理。安分守己，方能免去更多责罚。”

凤婉清轻轻躬身，依旧沉默，没有只言片语应答。

菊园小聚散去之后，暮色缓缓笼罩庭院。

回到偏僻居所，凤婉清先仔细探查院落内外，确认四下无人、没有潜伏窥探的下人，方才取出木箱钥匙，轻轻打开铜锁。

箱盖缓缓掀起，柔软鲛绡静静安放在层层锦缎之间。流光内敛，一针一线，皆是往昔温情。

指尖轻轻抚过布料之上细密针脚，六年积压在心间的酸涩，在此刻方才稍稍流露。

“还有四年。”她低声轻语，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会一直等，等到你归来那日。”

紫鸢立于一旁，看见这一幕，眼眶微微泛红：“公主，六年太难熬了，所幸我们还能撑下去。暗线传来消息，苍梧局势渐渐不稳，或许往后，情势会慢慢出现转机。”

凤婉清小心翼翼合上箱盖，落锁，将木箱推回墙角隐蔽之处，轻轻点头。全程话音极低，唯有紫鸢能够听见：“越是漫长等待，越不能自乱心神。只要好好活着，总会等到重逢之时。在此之前，万事隐忍，切莫主动招惹祸端。”

她心中清楚，一旦发生重大冲突，惹来顾晏辞极致猜忌，若是木箱之中的嫁衣被人察觉搜出，必然引来无穷祸事。倘若性命不保，那一场遥遥无期的等候，便会彻底化为泡影。

与此同时，潜藏在顾府的暗线，将菊园之中所有对话、顾晏辞的试探、宠妾刻意寻衅、凤婉清全程沉默死寂的模样一一记录，趁着夜色送出顾府，快马向苍梧方向传递讯息。

路途遥遥，关卡重重，讯息历经辗转，许久之后方才送入荒原营地，交到墨锦御手中。

油灯昏暗，墨锦御拆开字条，逐字逐句细读。

知晓婉清依旧身处水深火热之中，常年遭受刻意挑衅，任凭旁人百般言语刁难，始终默然承受，心口沉重的压抑再度席卷全身。

六年已然熬过去了，剩下四年，便是最后的关卡。

他抬手紧紧攥紧字条，纸张几乎被指尖揉碎。眼底翻涌着隐忍的痛楚与坚定的决心。

他不能失败，不能半途放弃。

万里之外，他放在心尖上护着的姑娘，守着木箱珍藏的嫁衣，日复一日苦苦等候他归来。

苍梧夜风呼啸，吹动破旧衣袍。墨锦御抬眼望向南方沉沉夜幕，心底默默立下誓约。

四年之后，十年质约期满，他定要挣脱此地桎梏，马不停蹄奔赴京华，冲破顾府重重牢笼，将她带出无边苦海，再不令她独自承受半分屈辱磨难。

一处荒原囚营，羁客六年，筹谋归路；

一处深宅樊笼，佳人六载，静候归人。

山海横亘，音信难通。

余下四年漫漫长途，两地煎熬依旧持续，无人知晓前路暗藏多少风波险阻，唯有心中那份跨越千里的惦念，始终不曾动摇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