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山东沂蒙山深处有个叫葫芦峪的小村子。

村子不大，百十来户人家，窝在两座山之间，进出就一条羊肠小道。村里有个年轻人叫赵石头，爹妈走得早，留下三间破草房和两亩薄田，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眼瞅着都二十五了，还没娶上媳妇，村里的媒婆见了他都绕着走——实在是没啥可说的，穷得叮当响，谁家闺女愿意往火坑里跳？

赵石头倒也想得开，反正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每天下地干活，回家煮饭，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可那天晚上，事情就变了。

那天是农历七月十四，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山路上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赵石头吃完晚饭，觉得屋里闷得慌，就出门溜达。他沿着村口的小路往外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村外那片乱葬岗附近。

说到这片乱葬岗，村里人都忌讳。据说前朝打仗那会儿，这里埋了不少无名尸骨，后来就成了没人管的地方。谁家死了没处埋的，就往这儿一扔。白天还好，一到晚上，那风声呜呜的，听着就像有人在哭。

赵石头走到乱葬岗边上，正要转身回去，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铃铛声。

叮铃，叮铃。

那声音清脆得很，不紧不慢的，像是牲口脖子上挂的铃铛。赵石头抬头一看，只见山路那头影影绰绰走过来一个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头毛驴。

毛驴个头不大，毛色灰白，走得不急不慢。驴背上坐着个人，看身形是个年轻女子，穿着件素色的衣裳，头上戴着顶斗笠，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赵石头愣了一下。这大晚上的，谁家女子敢一个人骑着驴赶夜路？要知道这山里可不安全，前些年还有狼，虽说这几年少了，可谁说得准呢？

他想提醒一句，可还没来得及开口，那毛驴就已经从他身边过去了。

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那女子微微抬了抬头。

赵石头看见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眉眼弯弯的，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皮肤白得跟瓷似的，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她看了赵石头一眼，就那么一眼，赵石头就觉得自己的心被人狠狠攥了一下，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等他回过神来，毛驴已经走出去老远了。

赵石头站在原地，傻愣愣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脑子里嗡嗡的。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又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不是做梦。

可这大晚上的，哪来的女子？

好奇心这东西，一旦起来了，就压不下去。赵石头鬼使神差地迈开步子，顺着铃铛声追了上去。

追了大约一里地，铃铛声停了。

赵石头抬头一看，发现自己站在村后那座破败的娘娘庙前。

说起这座娘娘庙，也有些年头了。据说清朝道光年间修的，供奉的是送子娘娘。那时候香火鼎盛，十里八乡的人都来求子。可后来连着闹了几次兵祸，庙就败落了。如今只剩下三间破房子，屋顶漏着天，墙皮掉了大半，里面的泥塑也都缺胳膊少腿的。

可奇怪的是，正殿里那尊送子娘娘旁边的玉女像，倒是保存得还算完好。

赵石头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庙里黑黢黢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他摸索着走到供台前，居然摸到了一截蜡烛头，也不知道是谁留下的。掏出火镰子点着，昏黄的烛光亮起来，照亮了四周。

庙里空荡荡的，除了几尊泥塑，什么都没有。

那头毛驴呢？那个女子呢？

赵石头举着蜡烛四下照了照，忽然，烛光落在了那尊玉女像上。

他愣住了。

那尊玉女像的面容，分明就是刚才路上遇到的女子！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嘴角，甚至连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态都一模一样。赵石头盯着那尊泥像看了半天，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摸了摸玉女像的脸，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粗糙得很，确实是泥巴做的。

“嘿，我说怎么找不着你了，”赵石头半开玩笑地说，“原来你在这儿呢。走吧，跟我回家。”

说着，他真把那尊玉女像从底座上搬了下来，背在了背上。

那泥像不算太重，大概三四十斤的样子。赵石头背着它，一路回了家。

到家后，他把泥像放在里屋的床上，又找了块布给它盖上。做完这一切，他才坐到外屋的凳子上，点起油灯，开始琢磨这事儿。

这一琢磨，他就觉得自己荒唐了。

赵石头啊赵石头，你真是想媳妇想疯了。人家娶媳妇，娶的是能洗衣做饭能生娃的大活人，你可倒好，从庙里背回来一尊泥菩萨当媳妇。这要是让村里人知道了，不得笑话死你？

他越想越觉得臊得慌，寻思着等天亮了，趁没人看见，悄悄把泥像送回庙里去。

可就在这时候，里屋传来了一个声音。

“好不容易把我背回来做媳妇，怎么还没成婚，就想把人给休了？”

那声音清脆得很，像银铃似的，带着一丝娇嗔。

赵石头浑身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头皮一阵发麻。他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里屋又传来声音，这回带着笑意：“天色不早了，郎君还不赶快上床歇息？”

赵石头的腿肚子开始打颤。他心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与其在这儿吓死，不如进去看个明白。

他端起油灯，哆哆嗦嗦地掀开里屋的门帘。

烛光照过去，只见床边坐着一个人。

不是泥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那女子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乌黑的头发挽了个髻，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抬起头，冲赵石头微微一笑，那张脸正是他在路上见过的，也是那尊玉女像的模样。

“新婚之夜，良宵一刻值千金，”她轻声说，“你还磨蹭什么呢？”

赵石头看着她，脑子里的恐惧一点一点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冲动。他心想，管她是人是鬼，反正老子光棍一条，能有这么漂亮的媳妇，死了也值了。

那一夜，赵石头和这个从庙里背回来的女子成了夫妻。

第二天早上，赵石头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已经空了。

他吓了一跳，赶紧爬起来四处找。结果发现那女子正在灶房里忙活，见他醒了，回头一笑：“快去洗脸，饭马上就好。”

赵石头愣愣地走到院子里，打了盆凉水洗了把脸。等他再回到屋里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一碗小米粥，两个窝头，一碟咸菜，虽然简单，但热气腾腾的。

他坐下来吃了一口，粥熬得恰到好处，不稀不稠，窝头也蒸得松软可口。赵石头心里头暖洋洋的，觉得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香的饭。

吃完饭，那女子收拾了碗筷，又给他准备好下地的工具，送到门口：“早点回来，晚上我给你做好吃的。”

赵石头扛着锄头走出家门，走在村道上，碰见几个乡亲打招呼。有人问他：“石头，今儿个咋这么高兴？捡着钱了？”

赵石头嘿嘿一笑，没说话。

他心里头美滋滋的，可同时也犯嘀咕。这女子到底是谁？她为什么会从庙里的泥像变成活人？她有什么目的？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可一想到昨晚的事，他就把这些疑虑抛到了脑后。管她是谁呢，反正现在是他媳妇，对他好，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日子，赵石头觉得自己掉进了福窝里。

每天下地回来，家里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热乎的饭菜。那女子心灵手巧，不光做饭好吃，还会缝补衣裳。赵石头那几件破破烂烂的衣服，被她三两下就补好了，针脚细密，跟新的一样。

更让赵石头惊喜的是，家里的米缸面缸，好像永远都不会空。明明他没买过粮食，可每次打开缸，里面都是满满的。他问媳妇这是怎么回事，媳妇只是笑着说：“你别管，反正饿不着你。”

赵石头心里头明白，这肯定不是寻常人能办到的事。可他也不深究，反正日子越过越好，谁还管那些有的没的？

转眼一个月过去了。

这天早上，赵石头正准备下地，媳妇忽然叫住他：“石头，今天我得回趟娘家。”

赵石头一愣：“娘家？你娘家在哪儿？”

“你甭管，只管给我借头毛驴，我骑着去。”

赵石头心里犯嘀咕，可也不敢多问，只好去邻居家借了头毛驴。回来的时候，媳妇已经打扮好了，换了身新衣裳，头上还插了根银簪子，看起来比平时还要好看几分。

她骑上毛驴，对赵石头说：“你跟着我，往西南方向走。”

赵石头跟着她，一路翻山越岭，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快到中午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个大村子，村口有棵老槐树，枝繁叶茂的。媳妇指着村中一座青砖瓦房说：“到了，那就是我家。”

赵石头抬眼望去，只见那座宅子门前张灯结彩，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像是在办什么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