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房的门被谢临川带上。
瓦缸里,玉灵吃饱后缩成一圈,背上的银纹已经熄灭。
谢临川站在廊下,看着墙头来回移动的火把。
这一顿,它吃掉了自己半个月的人气。
谢家堡四千多人,真正归附的还不到一半。
粮仓里的粮食也不宽裕哪怕有缴获,县里的粮商又被三家大户捏在手里。
只要魏阖下一纸公文,张金的商队便进不了县城。
外面的粮食和流民,也进不来谢家堡。
谢临川在窗棂上敲了两下。
魏阖不能再留。
杀了他,县尉的位置便会空出来。
可位置空出来以后,县衙的兵、粮、户籍和文书不会自动落到谢临川手里。
李家、王家、沈家都会伸手。
郡城也未必愿意让一个刚刚剿灭山匪、手握五百护卫的地方豪强接掌县政。
魏阖死得越干净,不一定对他越有利。
谢临川转身走向主屋。
屋里还亮着灯。
宋林夕披着外衣坐在床边,一手托着腹部,一手捏着帕子。
听见门响,她立即站起来。
“后院怎么样了?”
“没事。”
谢临川走过去,将她肩上的外衣拢紧。
“夜里冷,你有身孕,不该等我。”
“那条蛇破壳时动静那么大,我怎么睡得着?”
宋林夕看向他身后。
“蛇呢?”
“在偏房。”
谢临川扶她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水。
茶早就凉了,入口发涩。
宋林夕没有催问,只等他喝完。
谢临川将瓷碗放回桌面。
“林夕,有件事,我原本想再过些日子告诉你。”
宋林夕捏紧帕子。
“和那条蛇有关?”
“也和我有关。”
谢临川抬起右手。
丹田中剩下的人气顺着经脉流入手臂,在指尖凝成一团灰白光华。
灯火被气息牵动,轻轻晃了晃。
宋林夕盯着他的手指,没有惊叫,也没有退开。
谢临川收回人气。
“我已经不是普通人了。”
“世上有人能引灵气入体,修炼术法,他们叫修行者。”
宋林夕看了他一会儿。
“夫君也是?”
“是。”
谢临川没有提天衍玺,更没有提玺中的龙魂。
那两件事牵扯太深,知道得越少,宋林夕越安全。
他只说,成婚那晚得到了一桩机缘,如今已经踏入练气境。
玉灵也不是普通青蛇,而是一头刚破壳的灵兽。
它能听懂简单的人话,鳞片能挡刀,还能吞食他炼化的人气。
宋林夕听完,问的不是他能活多久,也不是他以后会不会成仙。
她伸手握住了谢临川的手。
掌心温热,指腹还有常年做活留下的薄茧。
“修炼会不会伤身?”
谢临川低头看她。
“会。”
“会死吗?”
谢临川摸了摸宋林夕脸庞
“傻瓜,谁又能难逃一死呢。”
宋林夕抿了抿唇。
“那你以后少做些不要命的事。”
谢临川没有回答。
边军那些年,他见过太多人求仙拜神。
有人把积攒多年的军饷交给道士,只换来一张保命符。
最后,他们都死在了雪地里。
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以后,便不再指望谁来救自己。
可宋林夕没有因为“修行者”三个字跪下,也没有问他能给她什么。
她只确认了一件事。
“你还是你吗?”
“是。”
宋林夕点头。
“那就够了。”
“你是凡人也好,是修行者也好,都是我的夫君。”
她低头看了一眼腹部。
“也是孩子的父亲。”
谢临川握紧她的手。
“王大、张金、二猴和赵强都知道了。”
“这件事不能传出去。”
“我不会说。”
宋林夕答得很快。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既然玉灵能听懂人话,为什么还要让它住偏房?”
谢临川眉头微皱。
“它刚破壳,控制不好力道。”
“不留在偏房,可能会伤到你。”
“我又不是纸糊的。”
宋林夕朝后院看去。
“那颗蛋在瓦缸里放了大半年,你不在堡里的时候,是我换湿沙、盖稻草。”
“它要是记得气味,便不会伤我。”
她顿了顿。
“再说,你每天要管那么多事,总不能一直让王大他们进后院。”
谢临川没有立刻答应。
玉灵刚出生,灵智还没稳,宋林夕照料了它大半年,身上的气味早已被它熟悉,她留在旁边,确实比任何人都合适,想了想还是道。
“走吧。”
他扶宋林夕起身。
“我带你过去。”
两人进了偏房。
瓦缸里的干草动了一下。
玉灵听见脚步,睁开淡金色的竖瞳,从缸中探出脑袋。
它先看谢临川,又看向宋林夕。
蛇信伸缩了几次,头顶的两处凸起微微发亮。
宋林夕停在门边。
“它在看我?”
“在认气味。”
谢临川挡在她身前。
“别急着碰它。”
宋林夕点头,没有后退。
玉灵沿着缸沿爬下来,绕着她的裙摆转了一圈。
随后,它抬起脑袋,用额头碰了碰她的脚踝。
宋林夕笑了。
“它还记得我。”
她蹲下来,将手掌放在玉灵面前。
玉灵嗅了嗅她的指尖,确认气味后,把脑袋伸进她掌心。
背上的银纹亮了几道。
谢临川按住刀柄的手松开。
宋林夕摸了摸它头顶的凸起。
“这里是什么?”
“以后可能长角。”
“蛇也能长角?”
“养得好,能化蛟。”
宋林夕低头看着这条只有小臂粗的青蛇。
她没有想化蛟之后有多威风,先问了一句:
“那它以后是不是很能吃?”
“很能吃。”
玉灵抬起头,冲她发出一声短促的低鸣。
宋林夕笑了起来。
“说你两句还不高兴。”
她将玉灵抱起来。
玉灵的身体绷紧了一瞬,闻到她身上的气味后,尾巴便缠上她的手腕,没有挣扎。
回到主屋,宋林夕在床边铺了软布,又找来一只竹篮。
玉灵刚被放进去,便立刻爬了出来。
第二次仍然如此。
最后,它盘在宋林夕腿边,脑袋枕着尾巴睡下。
谢临川坐在桌旁,手指敲着桌面。
杀魏阖不难。
难的是他死之后。
县尉一死,县衙势必混乱。
三家大户会担心谢临川继续追查官刀和军粮,也会担心下一个被盯上的人是自己。
他们平日互相提防,到了这种时候,却很可能先联手对付外人。
“魏阖……”
谢临川念出这个名字。
宋林夕替玉灵理顺尾巴,动作停了下来。
“夫君想杀他?”
“嗯。”
“他今天才来赔礼。”
“他给白狼寨送过粮,也送过官刀。”
谢临川语气平静。
“若不是我们先动手,谢家堡已经被他和山匪攻破。”
“只要他还坐在县尉的位置上,便能断我们的粮路,也能借官府的名义赶走堡里的流民。”
宋林夕低头看着玉灵。
“可他若死了,县城里的人只会觉得,是夫君杀的。”
谢临川敲桌的手指停下。
“李家、王家、沈家不在乎他该不该死。”
宋林夕继续说道:
“他们只会想,下一个死的是不是自己。”
谢临川看向她。
宋林夕不懂县衙里的事,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
她只是见过乡里两家宗族争斗。
两家平时互相防着。
可一旦有外人把其中一家逼到绝路,另一家便会先过去帮忙。
不是为了交情,是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谢临川重新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冷茶。
魏阖一死,县尉的位置会空出来。
在郡城任命新县尉之前,县兵、粮仓和户籍文书都会掌握在县衙其他官吏手中。
三家若趁机封锁粮路,再把消息送往郡城,谢家堡便要同时面对官府和豪族。
五百护卫,未必守得住四千多人的口粮。
“依你看,该怎么办?”
宋林夕摇头。
“我不懂。”
她看了一眼怀里的玉灵。
“我只觉得,他活着比死了有用。”
谢临川没有再说话。
识海中,龙魂说过的话浮上来。
未经炼化的人气,混杂着百姓的喜怒哀惧、爱恶与欲念。
玉灵若直接吞食,神魂迟早会被冲乱。
那么,一个凡人的神魂呢?
谢临川抬眼。
他不需要一个听话的魏阖。
一个疯掉的魏阖,才最合适。
他可以继续坐在县尉的位置上,却无法正常断案、理政。
郡城得知消息后,自然会将他调离。
县尉的位置便空出来了,他再找沈文昭运作,这个位置很大几率会落在自己头上。
一个疯掉的县尉,也比一个死去的县尉少很多麻烦。
“林夕,你提醒我了。”
谢临川起身,走到桌边。
他提笔写下两个人名。
李二猴。
沈文昭。
“魏阖不用死。”
宋林夕抬头看他。
“你要做什么?”
“先让二猴查清魏阖的住处。”
谢临川将笔搁下。
“卧房、守卫、暗哨、每日出入,都要查清。”
他又抽出一张纸,开始写信。
“沈文昭那边,也要提前准备。”
宋林夕看着他的背影,抱紧了腿边的玉灵。
“夫君,你不会亲自进城吧?”
“不会。”
谢临川写完最后一笔,将信纸折起。
“这种事,不值得我去。”
他吹灭桌边的灯,只留下床头一盏小火。
“明日一早,让二猴进城。”
窗外,青石县城的灯火散在夜色里。
谢临川收回目光。
“一个疯掉的县尉,会空出一个位置。”
他将写好的信压在砚台下。
“这个位置,我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