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流转,距离墨锦御远赴苍梧为质已然六载春秋。
苍梧国力雄厚,兵甲强盛,大启势弱,一纸盟约牢牢锁住十年质期。漫漫长路才走过六成,余下四年光阴,如同悬在头顶的寒刃,日日磨蚀人心。乱石营地常年风沙肆虐,粗粝砂石吹打在肌肤之上,经久不息。墨锦御每日依旧要承受繁重劳作,周遭看守如影随形,明乐公主从未放弃伺机游说,只是他始终守牢本心,不肯退让半分。明乐心中不甘,早早在大启京华布下专属眼线,源源不断搜集各方动静,所有讯息只归她一人掌控,与墨锦御麾下暗线互不干涉。
千里之外,京华顾府。
深秋寒意渐浓,庭前草木褪去盎然绿意,只剩枯枝在冷风之中微微颤动。凤婉清居于府邸最偏僻的院落,六年来,一身素布衣裳,日日操持奴仆杂役。府中设宴待客,顾晏辞必定令她亲身侍奉,不许其余丫鬟代为分担。宠妾仗着宠爱屡次寻衅,言语间屡次重提旧事,不断试探她的心防。任凭旁人如何讥讽刁难,凤婉清向来垂眸而立,一言不发,眼底只剩一片沉沉死寂,无怒无悲,外人皆以为岁月磋磨早已耗尽她所有心神。
无人知晓,卧房墙角安放着一只不起眼的素面木箱,铜锁紧闭,箱内层层软缎铺垫,静静存放着一件鲛人锦嫁衣。那是墨锦御昔年耗费无数心力,亲手一针一线缝制而成,是凤婉清身陷泥沼之中,唯一支撑她活下去的念想。
这一日午后,紫鸢奉命外出采买杂物,院落之中四下无人。凤婉清仔细伫立窗边观望许久,确认周遭没有下人窥探,方才取出藏在衣襟内侧的铜匙,轻轻开启木箱。
箱盖缓缓掀起,流光内敛的鲛绡静静铺在软布之间。细密针脚清晰可见,每一道纹路,都承载着往昔温存。凤婉清小心翼翼将嫁衣取出,缓缓展开,指尖轻轻摩挲衣料,六年积压心底的思念无声翻涌。遥遥万里之外,苍梧羁旅之人尚在困守质约,距离重逢,依旧还有四年漫长等候。她唯有护住这件嫁衣,好好保全自身,方能等到归期到来。
她沉浸在思绪之中,不曾察觉一道身影悄无声息摸到院门外。宠妾连日来屡次挑衅,皆被凤婉清的沉默化解,心中郁结难平,特意安排下人时时留意这座小院动静。今日听闻紫鸢外出,便独自前来,想要寻由头再度刁难。
刚跨入院门,宠妾一眼望见凤婉清手中舒展的嫁衣。
鲛人锦世间罕见,质地莹润,流光隐隐浮动,样式华美无双。宠妾自幼生长于勋贵旁支,见过无数绫罗绸缎,却从未见过这般精致珍稀的衣袍。贪念瞬间涌上心头,她认定这是一件价值连城的珍宝,若是能够抢夺到手,归自己所有,便是天大机缘。
“好一件华美衣裳,原来藏在此处。”
宠妾出声打破寂静,脚步快步上前,目光死死盯住那件鲛人锦嫁衣。
凤婉清心头猛地一震,连忙收拢嫁衣,想要回身放回木箱。可宠妾已然冲到近前,径直伸手便要抢夺。
“这般珍宝,留在你手中实在可惜,不如交予我保管!”
凤婉清下意识将嫁衣紧紧抱在怀中,侧身避让。这件嫁衣是她唯一的寄托,绝不能落入旁人手中。早年她曾习得半套粗浅防身招式,危急关头本能出手格挡。两人拉扯纠缠在一起,宠妾不肯松手,用尽气力争夺锦衣。
布料不断受力拉扯,只听见细微丝线崩断之声响起。几番角力之下,凤婉清终于奋力将嫁衣夺回到自己怀中,可低头一望,心口骤然一沉。嫁衣的领口撕裂一道长长的口子,一侧袖口锦线尽数断开,轻薄鲛绡破损开来,原本完整华美的衣袍,生生留下难以磨灭的伤痕。
那一道道裂痕,如同利刃划破凤婉清的心口。
六年以来,无尽折辱、刻意刁难、当众惩戒,她尽数默然承受,不曾落下一滴泪水,眼底永久维持着死寂漠然。可此刻望着残破的鲛人锦嫁衣,长久压抑在灵魂深处的情绪轰然崩塌。
她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双臂紧紧环抱着破损的嫁衣,肩膀不住颤抖,压抑许久的哭声自喉间溢出。呜咽声响低沉破碎,在空旷清冷的小院缓缓回荡。所有隐忍、煎熬、遥遥无期的等候,在此刻尽数化作泪水汹涌而出。
宠妾抢夺珍宝落空,又见衣裳被撕扯损坏,心中慌张,生怕顾晏辞追究她损毁贵重物件的罪责,立刻倒打一耙。她扬起声调,故作委屈:“你看看!分明是你自己拉扯不知轻重,将好好一件衣裳弄坏,与我毫无干系!”
说完,不等凤婉清回应,宠妾不愿再多停留,转身快步踏出院落,仓皇离去。
一路直奔主院,见到顾晏辞之时,她早已想好说辞,刻意添油加醋。只说凤婉清私藏一件极为华贵罕见的衣裳,性情执拗难以相处,二人发生争执,绝口不提自己心生贪念、主动上前抢夺,更隐瞒了是她拉扯致使嫁衣破损的真相。
顾晏辞本就对凤婉清心中深藏执念一事心存猜忌,听完宠妾一番诉说,怒火瞬间涌上心头。六年时光,他用尽各样方式折辱打压,却始终无法看透凤婉清心底究竟牵挂何物,如今听闻她私藏贵重异品,再也按捺不住,立刻带着一众下人赶往偏僻小院。
此刻院落之内,凤婉清尚且沉浸在悲痛之中,听见远处传来杂乱脚步声,瞬间强压下哭声。她心知不妙,连忙擦干脸上泪痕,迅速将残破的鲛人锦嫁衣仔细叠好,放回木箱之内,落锁之后推至墙角最为隐蔽之处。
顾晏辞带人闯入卧房,下令下人彻彻底底搜寻每一处角落。桌椅床榻、箱笼摆件尽数翻看,地面缝隙亦不曾放过。可是任凭众人如何查找,始终寻不到宠妾口中那件华美衣裳。
四下搜查一无所获,没有实证摆在眼前。可顾晏辞心中妒火与猜忌丝毫没有消减,他清楚宠妾虽有心计,却不会凭空捏造事端。凤婉清必然藏着一件十分看重的物件,那便是支撑她熬过六年苦难的依仗。
他缓步走到凤婉清面前,目光沉沉审视。
凤婉清跪在地面,缓缓抬眸,眼底依旧是一片死寂,没有辩解,没有求饶,静静等候发落。
“事出有因,却搜不出物件,可见你心思深沉,蓄意藏匿。”顾晏辞声音冰冷,不带半分温情,“杖责三十大板,入夜之后,罚你在中庭长跪整夜,好好自省。”
周遭下人应声领命。
行刑之时,木棍落下,皮肉一阵阵撕裂般疼痛扩散全身。三十大板,一下不曾减免。凤婉清挺直脊背,自始至终沉默不语,不发出一声痛呼,不向任何人乞求怜悯。待到刑罚结束,双腿难以站立,依靠紫鸢搀扶方才勉强回到小院。
夜色沉沉笼罩府邸,院内寒风刺骨。旁人皆已安歇,凤婉清关好房门,取出木箱,再次打开。昏弱烛火之下,破损的裂痕清晰刺眼。她寻来纤细针线,坐在灯前,指尖微微发颤,耐着性子,一针一线,细细缝合撕裂的领口与袖口。每穿过一道针脚,心底酸涩便增添一分。她拼尽全力修补这件嫁衣,如同拼尽全力守护遥遥无期的约定。
顾府发生的这一场风波,经由明乐安插在京华的眼线细致记下,快马不停,跨越千山万水,讯息一路送往苍梧。
数日之后,讯息送至明乐公主手中。她逐字细读,将前因后果尽数了然于心,眼底掠过一丝算计。她当即起身,带领侍从前往乱石营地,寻墨锦御相见。
风沙漫天,墨锦御刚刚结束白日劳作,满身疲惫。看见明乐前来,神色依旧淡漠,静待她开口。
明乐从容站定,缓缓将顾府发生的一切娓娓道来。凤婉清取出珍藏的华美嫁衣,遭人抢夺撕扯致使衣料破损,情绪崩溃失声痛哭,随后无端承受三十大板,寒夜长跪自省,一桩一件,清晰传入墨锦御耳中。
“一件衣裳,便能掀起这般风波,足以看出那女子心中执念深重。”明乐微微扬唇,抛出筹码,“墨锦御,你不妨好好权衡。只要你应允归顺苍梧,向我父王俯首,我即刻传信前往京华,庇护凤婉清,往后顾府之中,无人再敢肆意苛待于她。”
墨锦御静静伫立原地,残存的独目骤然泛红。
那件鲛人锦嫁衣,是他亲手缝制,倾注满腔心意赠予凤婉清。一想到远隔万里,信物受损,心上人无端遭受酷刑,被困深宅独自承受一切,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与自责狠狠攫住他的心神。他身陷异国囚笼,手中无权,脚下无路,纵使满心牵挂,也无法跨越山海奔赴她身旁。
纵然心痛难忍,他依旧未曾动摇底线。
“多谢公主好意。”墨锦御嗓音低沉沙哑,冷静开口,“身为大启之人,绝无归顺敌国之理。婉清之事,不必劳烦公主费心。”
明乐看着他坚定不移的模样,心中愤懑,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淡淡冷哼一声,带着侍从转身离去。
荒野之上只剩下呼啸不息的寒风。墨锦御抬眼望向南方京华所在的方向,心底归乡的渴望愈发浓烈。六年已然熬过,余下四年,无论前路多少险阻,他都必须撑下去。
京华深宅,一盏孤灯摇曳,凤婉清依旧坐在烛下,细细缝补残破的鲛人锦嫁衣。
异国荒营,漫天风沙弥漫,羁旅之人默默筹谋,静待十年质约期满。
山海遥遥相隔,两处煎熬不休。一件残破锦衣,系住彼此唯一的念想,往后岁月,风波只会愈发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