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食堂
乱炖的香味还没散,营地外面的废墟里就传来了声音。不是根的低频次声波,不是光体的静电噼啪,不是守井人的骨头敲击。是脚步声。人的脚步声,很轻,有意在压,踩在碎砖上一步一停,像在摸黑走钢丝。不止一个。
老铁放下筷子。他坐在旗杆下,背靠歪斜的旗杆底座,搪瓷杯里还剩半口土豆汤。他闭眼,感知域全开,片刻后睁开。“三个人。从东南方向过来,穿过老城区废墟,走的是硅食者尸体堆中间那条窄巷。身上没有核心脉冲,不是宿主。心跳很快,呼吸急促,在跑——不是逃跑的跑,是赶路的跑。他们在追什么东西,或者被什么东西在追。”
陈渡把搪瓷杯放在地上。土豆汤没喝完,他站起来,钢管在右手,改锥在腰后。营地围墙上,商陆已经端起工兵铲,K-0098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掌心热浪调到了刚好能引燃衣物的温度。南方佬皮肤硬化自动激活,岩石灰从手腕往上蔓延。
“不是追他们的。”老铁补了一句,语气变了,“追他们的是个大家伙。体型比清道夫小,比兵蚁大,移动方式不是爬行,是跳跃。每一次落地都震一下,震感越来越强。他们跑的方向是营地。他们在把东西往这边引。”
何姐把碗往地上一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围墙缺口还没补上。他们从东南方向过来,第一个撞上的就是种植区旁边那道裂口。如果追他们的是虫子,虫子会顺着裂口冲进来。”
“不是虫子。”老铁闭着眼,眉头皱起来,“虫子的步频是规律的,这东西不规律。它跳一下停一下,停的时候完全没有声音,没有振动,像消失了一样。然后突然又在更近的位置出现。不是速度快——是移动方式不对。它不是在连续运动,是在间歇性位移。跳一下,消失,再出现时已经往前移动了十几米。”
K-0777放下筷子,手指插进脚边的地面裂缝里,蓝光纹络在手臂上铺成网状。片刻后她抬头,脸色不太对。“扫描不到它的轨迹。不是隐身,不是钻地。它的位移路径是不连续的——从A点到B点之间没有经过任何中间坐标。它在跳帧。像一个剪辑错乱的视频,前一秒还在远处,后一秒已经到面前了。”
陈渡已经走到围墙东南角那道裂口前。裂口是根苏醒时震开的,近三米宽,碎砖和混凝土块堆在两侧,中间只剩几根弯曲的钢筋连着。他蹲在裂口边缘往外看。灰黄晨光里,三个人影从废墟深处跑出来。打头的是个女人,跑得跌跌撞撞,左手捂着右臂,指缝里渗血。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人,背着一个昏迷不醒的老人,老人的头耷拉在他肩膀上,嘴角有干涸的白沫。最后面是个半大孩子,看着不过十二三岁,跑得肺都快吐出来了,手里攥着把生锈的菜刀。他们穿着同一款褪色的蓝色工作服,左胸口袋上印着模糊的标识——第五区物资仓库。
“别停!直接跑进营地!”陈渡朝他们吼了一声。
女人抬头看见围墙上的陈渡,眼睛亮了一瞬,脚下没停。她踩着碎砖堆冲进裂口,脚底一滑差点摔倒,被商陆用工兵铲柄拽住拉了进去。年轻男人背着老人跟在后面,过裂口时背上的老人被钢筋刮了一下小腿,刮出一道血口子,老人没醒,连哼都没哼一声。最后那孩子跳进裂口时菜刀脱手掉在地上,他回头想捡,陈渡一把揪住他后领拎了进去。
“别捡。”
孩子张嘴想说什么,下一秒营地外的废墟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把一整袋水泥从三楼扔下来。闷响的位置在东南方向大概五十米,然后是三秒的绝对安静。然后又是一声闷响,位置变成了二十米。跳帧。第一声在五十米外,第二声直接跨过了三十米的空间,落在裂口正前方。没有任何中间状态,前一瞬还空荡荡的废墟,后一瞬就多了一团东西蹲在碎砖堆上。
不是虫子。不是丧尸。不是无声者。不是硅食者。不是光体。不是根。不是陈渡在这个末日里见过的任何东西。
它蹲在那里,体型像一只被剥了皮的成年公牛,但关节反弯,四肢末端不是蹄子也不是爪子,是四只人的手——四只完整的人手,五指张开撑在地上,指甲漆黑,指节粗大,皮肤是刚翻出来的那种嫩红。它没有头。本该长头的部位是一截裸露的脊椎骨,骨节从胸腔里戳出来,末端连着一团不断抽搐的肉瘤。肉瘤表面布满大大小小的孔洞,每一个孔洞里都嵌着一颗眼球。人的眼球,虹膜颜色各不相同——棕色、蓝色、灰色、绿色,瞳孔齐刷刷地同时转向同一个方向。它们在看着裂口里的人。
那个被陈渡拎进来的孩子趴在裂口边缘看了一眼,发出一声压在喉咙里的干呕。何姐一把把他拽到身后,自己挡在裂口前,手里握着那把她用来撬甲壳的铁锹。那个逃跑时摔倒的女人靠在围墙上,捂着手臂上的伤口,声音抖得不成句。
“它从第五区一路追过来……我们仓库里有十几个人,全被它杀了。不是咬死,不是撕碎——是碰一下就死。它那截脊椎骨会放电,碰到人的瞬间人就僵硬了,倒在地上还睁着眼,但心跳停了。我们三个跑出来的时候,它蹲在仓库顶上盯着我们看。它没有马上追,是等我们跑了很久才开始追的。它在玩。”
脊椎放电,碰到就死。眼球嵌在肉瘤里,全是人的眼睛,每一颗都能独立转动。它在玩——不是追杀猎物,是驱赶猎物,把他们往一个方向赶,等他们跑不动了再慢慢靠近。和骨翼飞虫的猎杀策略一样,但骨翼飞虫至少还是生物。这东西是拼凑出来的,每一颗眼球都是不同人的,四只手也是不同人的,大小不一,肤色深浅不同。它把自己杀死的猎物身上有用的零件全拆下来,装在自己身上。眼球用来看不同方向,手用来在不同地形上奔跑。它不是生物,是拾荒者——是末日里最病态的那种拾荒者。不是捡物资,是捡器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