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苏晚晴
苏晚晴扔掉轮椅那天,龙城刚好放晴。积雪化了一半,住院部楼下的水泥地湿漉漉的,反着白光。她扶着走廊栏杆从病房门口走到护士站,用了四十分钟。中间停了两次,一次因为左腿抽筋,一次因为老马路过说了一句“你今天走得比昨天快”,她笑了一下,腿软了,差点坐地上。苏鹤年跟在后面,手里提着那双她三个月没穿的平底鞋。鞋底是新的,没沾过灰。
“哥。轮椅推到太平间去。给老魏。他说太平间新买的冰柜专门存馄饨,缺个推馄饨的车。那个轮椅反正没人坐了,让他改造成运馄饨的。”
苏鹤年看着她的背影,确认她是认真的。他弯腰把轮椅的刹车踩下去推到护士站后面,贴了张纸条在上面:“魏叔,苏晚晴捐赠。建议改装为馄饨运输车。苏鹤年。”写完回头看了一眼走廊,苏晚晴已经扶着墙走到电梯口了。她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周寒和何念。何念放寒假了,比原计划提前一天回来的,背包还没放下就跑到住院部来。他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是榆城特产糖蒜,他妈让他带给馄饨摊老板。他看见苏晚晴站着,脱口而出:“苏姐你不坐轮椅了。”
“不坐了。刚才让你苏叔推去太平间了。”她从何念手里接过那袋糖蒜,打开闻了闻,“你妈买的?”
“嗯。她说龙城冬至馄饨配糖蒜最好吃。我爸说他下次来带腊八蒜,榆城老字号的,比糖蒜还够劲。”
苏晚晴把塑料袋口子扎好,抬头看周寒。“周医生。我这腿,什么时候能正常走路。”
周寒靠在电梯壁上,左手筋膜里的针影透过皮肤微微发亮。他低头看了看苏晚晴的膝盖。“脊柱骨折术后不到两周,能扶着墙走到电梯口,已经是教科书级别的恢复速度。按正常流程你还需要两周康复训练才能脱手行走。但你不是正常人。你从十一楼跳下来活过来,手背上缝了两个字在昏迷里攥了两天。你想正常走路,明天开始每天上下午各练一小时。我让乔岱给你调中药敷膝盖,让老马替你扛抽筋的疼,让楚渡帮你监测骨痂愈合进度。两周能脱手。”
苏晚晴点了点头,从电梯里走出来,站在住院部一楼大门口。阳光打在她脸上,她抬手遮了一下。手背上焦岱两个字被光照得发亮,淡粉色针眼疤痕已经完全长平了,但两个字还在,每次她用力握拳的时候笔划就会微微泛红。她站在门口往外看,馄饨摊老板正在出摊,折叠桌还没支开,炉子先点上了,韭菜汤的热气在冷风里滚成一团白雾。她扭头对何念说:“走,姐请你吃馄饨。你带糖蒜,我请你韭菜馅。周医生来不来。”周寒说不吃韭菜,吃过了。然后电梯门关上,他回三楼继续教刘小燕间断缝合去了。
馄饨摊只有一张桌子,几个塑料凳。何念把糖蒜放在桌角,苏晚晴要了两碗韭菜馄饨,自己端着碗慢慢吃。老板多给了她两颗馄饨,说走路的人要多吃。她低头喝汤,何念在对面剥糖蒜,剥了两瓣放在她碗边。她自己拿起一瓣咬了一口,嚼了嚼,忽然停下筷子看着巷口。
“何念。你知道这条巷子走出去往右拐是什么吗。”
“不知道。”
“是龙城三中的后门。你爸送你的那根粉笔就是在三中门口文具店买的。我初中在三中读的,每天放学从后门出来,闻到巷口馄饨摊的韭菜味就知道晚饭吃什么。后来上了高中住校,再后来上大学离开龙城,再后来回来当护士,上班第一天中午就跑来吃了一碗。老板那时候头发还没全白。他问我,你是以前三中那个扎马尾的小姑娘。我说是。他又问,你对象呢。我说还没有。他说那你下次带对象来,我多下两颗。”
她停了停,筷子在碗里轻轻搅了一下。“后来我带林北来过。老板多下了两颗。再后来我一个人来,老板还是多下两颗。他从来不问林北去哪了。前天我问他,他说不用问。天台上的事全龙城都知道。他说人活着就行。馄饨照常吃。”
何念把剥好的另一瓣糖蒜放在她碗边。“姐。你初中在三中读的,我妈说她在三中门口捡过一根粉笔。保不齐是你当年丢的。”
苏晚晴拿糖蒜的手停住了。初中那会她在三中操场水泥地上画跳房子的格子,粉笔是问传达室大爷借的。画完跳房子上课铃响了,她随手把半截粉笔搁在花坛边上,下课再去找已经没了。那半截粉笔在陈桂香家窗台上放了二十年,搬家时扔了。二十年后它变成“张”在馄饨摊桌面上画缝合手法图解的那种粉笔,变成何念他爸买给何念的那种粉笔,变成何念用它画水泥地小人的那种粉笔。
“你爸给你买的粉笔,是五年前的存货。文具店老板说,老式粉笔现在没人买了。你爸买的是剩下的库存。那批粉笔放在货架最底层,灰落了一盒子。老板本来要扔了,没扔。后来魏叔去买粉笔,把剩下的全买了。你兜里那根胶带缠着的半截粉笔,是我初中那年丢的也说不准。丢了二十年,在你手里接着画。”
何念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那半截用胶带缠好的粉笔。胶带边角磨得起了毛,他翻开背包里那块缝了十几针的纱布,放在馄饨摊桌面上。纱布上有粉笔画的虚线,每一根虚线都标着进针角度。他指着最边上那根虚线说:“这根线是我用这半截粉笔画的。针距比上周小了半毫米。楚渡说的。”
苏晚晴低头看了看纱布上那排针脚。针距确实匀了很多,虽然跟周寒比还差得远。她伸手摸了摸何念脑袋,说你把粉笔收好。等春天水泥地干了,去三中操场画跳房子。我教你当年我画的格子怎么画。
吃完馄饨两个人回到住院部三楼。苏晚晴没坐电梯,扶着楼梯栏杆一步一步往上走。何念走在她后面,手里还拎着那袋糖蒜。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苏晚晴扶栏杆的手滑了一下,何念一把撑住她胳膊,动作跟他妈接线头一样快。苏晚晴站稳了回头看他,说你这反应速度,以后当外科医生绝对是好手。何念嘿嘿笑了笑,松开手,继续跟在她后面。
回到三楼,苏晚晴直接去了理疗室。周寒正在教刘小燕间断缝合,纱布上画好了虚线,她正缝第三针。乔岱坐在角落里翻他那本“不要学我”笔记本的新一页,自从原版送给何念之后他又买了本新的,专门记录每个学员容易犯的错误。楚渡浮在老马肩头,用淡蓝色丝线帮“张”描第十种手法的第一根力线。林知返坐在窗边绕线团,围裙口袋里露出何念刚给她的那瓣糖蒜。秦玉芳对着镜子检查左眼角下面那朵茉莉花纹身的愈合情况,四瓣花瓣的针脚已经开始结痂。
苏晚晴走到“张”面前。他正用废手指节夹着粉笔在桌面上画新图,面前放着秦玉芳端来的那碗茉莉花馄饨,汤已经凉了,茉莉花瓣沉在碗底。
“老张。我今天脱轮椅了。走到电梯口,下楼吃了碗馄饨,自己走上来的。”
“张”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膝盖。他把粉笔夹稳,在桌面角落里画了一个很小的人,直直地站着,没有轮椅,没有拐杖。然后在那小人旁边写了几个字:“苏晚晴。今日脱轮椅。”
陈桂香拄着拐杖走过来,看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粉笔字,说了句:“你画的小人没鼻子。”“张”说粉笔太粗,画不了鼻子。陈桂香从桌上拿起一根新粉笔,捏碎一小块在指尖碾细,用指甲尖沾着粉末在那个小人的脸上点了一个点。苏晚晴低头看了看那两个粉笔画的小人,旁边那个没鼻子的是“张”画的,那个有鼻子的是陈桂香点的。她把两个小人都圈在一个圆圈里,在旁边写下日期。然后站起来走到周寒面前。
“周医生。明天开始加练。下午一个小时不够。上午再加一个小时。”
周寒看了她一眼,没劝她别逞强,只问了句:“膝盖吃不吃得消。”苏晚晴说吃不消也得吃。她答应林北替他活着。活着不是坐轮椅,是能自己走到馄饨摊自己端碗自己加韭菜,是站在天台门口风大的时候能自己推门进去。周寒点了点头,说每天早晚,走路训练。下午缝合课你可以旁听,坐着听。等你手不抖了,也缝纱布。苏晚晴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焦岱两个字,说手早就不抖了。在ICU醒过来那天拔管后手抖了一整天,第二天就不抖了。她可以现在就缝第一块纱布。
周寒递给她一块新纱布,一把持针器,一根缝合针。她右手接过持针器,左手把纱布绷平,针尖刺入纤维。第一针深度偏浅,只挂了一层纱布。她自己退针,调整角度,再进。第二针深度刚好,出针位置在虚线末端。刘小燕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说苏姐你第二针比我当年第一针强多了。苏晚晴说你别叫我姐,你比我大二十多岁。刘小燕说你在车间里排辈分不算,按缝合课入学顺序你是第几个。周寒在旁边翻了翻学员名单:“刘小燕第五个,何念第六个,秦玉芳第七个。苏晚晴,你是第八个。”
傍晚,何念把剩下的糖蒜分完。护士站台上一排糖蒜瓣排在矿泉水瓶盖里,谁路过谁拿一瓣。老马路过,尝了一口,说酸得正。楚渡在他嗓子眼里替他打了一个很响亮的嗝,老马很不好意思地捂住喉咙,小声说你能不能别在我打嗝的时候借声带。走廊那头秦玉芳端着她的茉莉花馄饨回了病房,把那朵漂在汤面上的花捞出来放在花盆里,又摘下今天新开的一朵放进汤里。田秀兰说花让你摘光了。秦玉芳说明天还会开。赵红英用梳子梳完头,挨着周小云坐在窗边往外看。天已经黑了,路灯照着化了一半的雪,地上湿漉漉的。她说,雪快化完了。周小云贴完最后一张纸片,这次贴的不是雪花,是一个小人,扶着栏杆在走路。她把小人的左腿画得比右腿细一圈,像还在恢复,但脚底踩着地面,踩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