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年年往复,自紫鸢撞柱殒命那日起,属于凤婉清孤身独行的漫漫长路,正式拉开帷幕。
十年质子之约,六年已然蹉跎而过,余下整整四载光阴,是横亘在凤婉清与墨锦御之间,最后一重无边苦海。
顾府深处这座偏僻小院,四面高墙巍然矗立,青石垒砌的墙壁高耸冰冷,死死圈住一方不见暖阳的天地。厚重院门常年落锁封禁,铜锁锈蚀,日复一日隔绝院内与外界所有往来。当初紫鸢惨烈殉主之后,顾晏辞一声令下,撤走院内所有仆役杂工,从此再也没有婢仆敢踏足这片院落。
昔日尚有紫鸢朝夕相伴,为她分担忧苦、遮掩伤痕,寒夜添衣,伤病送药,受旁人刁难之时挺身相护;如今斯人永逝,厅堂石柱下曾经浸染青石的血迹早已被下人反复冲刷,不见半分猩红,可那一幕惨烈诀别牢牢烙印在凤婉清心底,岁岁年年,挥之不去。偌大庭院,花木荒芜,阶前枯叶层层堆积,再无笑语声响,从此只剩她一人,独对风霜,独承伤痛。
后背那三十道深重杖伤,依靠木匣之中仅剩不多的药膏缓慢结痂愈合。狰狞裂口慢慢收拢,新生皮肉娇嫩脆弱,与过往数年积攒下的无数旧伤交叠缠绕,密密麻麻盘亘整片脊背。往后岁岁每逢阴雨连绵、寒霜骤降的时节,筋骨之中便泛起连绵不绝的钝痛,沉滞酸涩,反反复复无休无止。那痛楚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六年囚笼所受的屈辱,提醒她永远失去了世间唯一全心全意护持自己的人。
再也没有人提前为她备好温水汤药,无人在漫漫长夜悄悄送来热粥抵御寒凉,无人在下人肆意轻慢刁难之时挡在她身前。清扫庭院、浆洗衣衫、缝补破旧衣物、处理时时复发的伤口,世间万事,尽数需要她亲力亲为。顾晏辞并未下令断绝所有饮食,却刻意放任供给时断时续,饥寒乃是常年常态。饿极之时,她便捡拾院墙角落尚能入口的野果、采集院中生发的野菜;渴了,便承接檐边滴落的雨水,静置沉淀之后缓缓咽下。
深秋霜寒侵骨,朔风穿破破损窗纸,屋内没有炭火取暖;盛夏闷热潮湿,蚊虫滋生,狭小屋舍闷不透风。四季轮回的苦楚,没有一人与她分担。
紫鸢临终那句“公主,好好活着,好好等着将军归来”,如同滚烫烙印刻入神魂,成了支撑她熬过无尽绝境唯一的念想。无数个深夜,孤寂如同潮水一般将她吞噬,伤病缠身,心力枯竭,无数次萌生一死便可解脱所有煎熬的念头。可只要想起石柱旁奄奄一息的婢女,想起那一条以命相托的忠魂,她便咬紧牙关,抹去心底所有沉沦的想法,重新站稳单薄的身形。她不能辜负紫鸢拼死换来的生机,不能辜负那一句倾尽性命的期盼。
顾晏辞并未彻底将她抛在这座小院置之不理。
每隔一段时日,他便会独自前来,不带任何随从。他不再动用棍棒施加皮肉刑罚,也不再拿旁人性命逼迫她妥协退让,寻来的折磨,尽数是刺入神魂、无从躲闪的精神凌迟。
廊下风凉,他常常静立青石阶前,玄色衣袂被秋风轻轻吹动,居高临下地望着身形日渐单薄、神色愈发死寂漠然的凤婉清,慢条斯理说起从苍梧边境辗转传回的密报。他刻意将墨锦御在蛮荒矿山遭受的种种磨难,轻描淡写当作闲谈笑料娓娓道来,语气闲散,仿佛万里之外那人的万般苦楚,仅仅是可供消遣的趣事。
“听闻墨锦御那条残腿,每至冬日寒潮来袭便僵硬难行,寸步维艰,日日拖着残破身躯深入矿洞开采矿石,苍梧值守兵士心情稍有不顺,便肆意拳脚相加,百般欺凌。”
“当年激战所伤一目,经年累月不曾好好医治,如今视物愈发模糊昏暗,深山矿洞常年无光,他常常被碎石绊倒磕碰,新伤叠旧伤,狼狈不堪。”
“整整六年磋磨,昔日驰骋沙场、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早已被蛮荒苦役磨去所有锋芒,身形枯槁,满身伤病,再无半分当年风姿。”
他一字一句,细细描绘所有惨烈境遇,刻意放大每一处痛苦,目光紧紧捕捉凤婉清神色里每一丝细微波动。他长久期盼看见她崩溃痛哭、绝望失控,期盼漫长无边的煎熬,能够一点点磨碎她心底扎根多年的执念。
可凤婉清只是静静垂眸,长长的睫毛轻轻覆住眼底翻涌的痛楚,面上不见激烈悲恸,不见失态哭喊。心口撕裂般的痛楚汹涌翻涌,狠狠攥紧五脏六腑,她却将所有情绪尽数死死压在心底,不向外袒露半分。她清楚顾晏辞心中算计,他渴望看见她溃不成军,渴望亲眼见证她放下遥遥等候,心甘情愿向他低头。她偏不肯遂他所愿。
无论听闻何等残酷遭遇,无论心底遭受何等重击,她始终沉默承受。肉身折磨能够摧毁人的身躯,却动摇不了她十年不变的等候。纵使墨锦御满身伤残、受尽苦难,只要性命尚在,只要依旧存活着,她长久以来的期盼便不会断绝。
几番试探下来,顾晏辞始终无法击溃她坚固的心防,心底积压的妒火与不甘日复一日堆积。他穷尽手段囚困她六年,又继续冷眼旁观她孤身熬过一年又一年,耗费无数心力施加折辱,却始终无法挤进她心底半分。那一份遥遥指向远方之人的情意,历经千锤百炼,牢不可破,任凭他如何挑拨、如何嘲讽,分毫无法撼动。
山海相隔的另一端,苍梧蛮荒深山,永无停歇的苦役依旧牢牢困住墨锦御。
矿山深处终年不见和煦暖阳,狂风裹挟黄沙漫天席卷,锋利碎石日复一日磨破肌肤,残腿与受损的左眼时时刻刻无休止折磨着他。昔日能够身披战甲、横刀立马的大将,困于异国绝境整整六载,日复一日承受无尽劳役、异族冷眼与无休止的欺凌。十年质子光阴,大半岁月已然流逝,身躯残破,心力疲惫,支撑他熬过所有苦难唯一的牵挂,便是远在故国、身陷侯府囚笼的凤婉清。
明乐公主时常驾临偏僻矿山。
她心知墨锦御心心念念牵挂远方的女子,暗中四处搜集顾府之中流传出来的各类消息。每每二人相见,她便故作温和,柔声叙说凤婉清当下的处境,将她孤身被锁小院、无人照料、饥寒交迫、常年承受折辱的种种遭遇细细道出,一桩一件,清晰完整。
明乐公主言语听似平缓温和,眼底却藏着难以掩饰的快意。她乐于听闻凤婉清深陷苦海,乐于亲眼看见墨锦御满心煎熬、无能为力的模样。她将凤婉清漫长岁月里承受的苦难当作消遣谈资,以此取悦自己,一遍又一遍戳中墨锦御心底最深的牵挂,冷眼观赏他压抑痛楚、无力抗争的神态。
“凤婉清独守荒芜空院,无依无靠,顾晏辞心中从未真正善待于她,漫漫岁月,只能独自熬受无边孤寒。”
“没有贴身婢女相伴照料,伤病来袭无人寻药,一年四季,冷暖饥寒全部只能依靠自己撑过去。”
每一次诉说,都如同冰冷利刃,反复剜割墨锦御的心。
他身居万里之外的异国牢笼,身负严苛桎梏,自身尚且难以脱身,纵然满心担忧、痛彻心扉,也没有半分能力跨越千山万水奔赴她身旁。满腔牵挂无处安放,无尽焦虑只能独自吞咽。他死死攥紧拳头,掌心布满长年劳作留下的厚茧与新旧交错的伤痕,沉默抵御明乐公主有意为之的刺激,心底想要归乡的渴望,一日胜过一日,愈发浓烈。
春夏秋冬循环往复,寒霜落了又融,枯枝抽芽又复凋零。
整整四年漫长时光,就在这般遥遥相望、各自受难、时时听闻对方苦楚、却无从相见、无从相助的煎熬之中缓缓流逝。
顾府偏僻小院里,岁月在凤婉清身上留下清晰的印记。原本清丽的容颜褪去所有鲜活灵气,鬓边悄然染上淡淡的风霜气息,眉眼间少女的柔软彻底消散,只剩下历经千磨万难之后沉静到近乎漠然的沧桑。日复一日的独处,让她早已习惯与孤寂相伴,习惯独自疗伤自愈,习惯将所有喜怒哀乐深藏心底,不向任何人展露。那件鲛人锦嫁衣依旧安稳藏于墙体暗格,层层妥善包裹,完好无损,不染尘埃,是她绝境之中永恒不变的寄托与念想。
苍梧矿山之下,墨锦御饱经风沙摧残,满身伤痕层层叠加,孱弱残破的身躯依旧凭着一股执念顽强支撑。无数个不见星月的深夜,他靠着对凤婉清的念想熬过无边黑暗,日复一日期盼十年之约到期,挣脱这片蛮荒炼狱。
终于,边境传递回来重磅讯息。
长达十年的质子盟约,时限将近。
依照当年两国定下的协约,苍梧朝堂再也没有任何合理理由继续羁押墨锦御。笼罩在他身上整整十年的禁锢,即将迎来解开之日。
消息传入矿山那日,黄沙依旧漫天席卷,视野一片昏黄。墨锦御抬起布满薄茧的手,轻轻遮住畏光受伤的左眼,吃力抬首望向遥远故国所在的方向。残破身躯难以抑制地微微震颤,沉寂多年的心底,燃起一束微弱,却始终不曾熄灭的火光。
十年无边苦海,终于快要走到终点。
他可以回去了。
可以跨越万里山河,奔赴那个困于顾府深院,苦苦等候他整整十年的女子。
同一时间,零碎模糊的风声,顺着层层缝隙悄然流入顾府偏僻小院。没有确切旨意,没有正式传讯,仅仅是仆人间无意流露的只言片语。
凤婉清静静立于廊下,抬眼望向高墙之上灰蒙蒙的天际。秋风掀起她单薄破旧的衣袂,后背陈年旧伤隐隐传来熟悉的钝痛。她尚且不曾掌握完整确切的音讯,可心底萦绕多年的执念,似是隔着千山万水隐隐有所感应。
四载孤熬,千般折磨,万般孤寂。
十年等候,历尽风霜,苦路将尽。
相隔万里的两个人,各自承受绝境磨难,熬过漫长十载春秋。前路依旧充满未知,潜藏的磨难尚未完全消散,但是遥遥归途,已然缓缓向墨锦御敞开。
良人即将踏上归程,一场跨越整整十年的久别重逢,在无尽苦难的尽头,悄然酝酿。
往后风霜是否平息,恩怨能否了结,十年相思能否得偿,一切尚且未知。唯一笃定的是,长久分隔的两人,终于不必再遥遥相望,独自承受苦海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