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十年期满,归心似箭
书名:凤归巢 作者:笔中叙平生 本章字数:5506字 发布时间:2026-08-06

十年寒暑,蹉跎一瞬。

苍梧边境的终章诏令,终是姗姗来迟,划破了蛮荒矿山终年不散的黄沙与阴霾。

一纸文书,字字利落,宣告长达十年的质子盟约彻底到期。

风卷漫天黄沙,漫过荒芜破败的矿场,落在墨锦御单薄的身躯之上。若是十年前相识的故人站在此地,断然无法将眼前这人,与昔日那位惊才绝艳、风华无二的大启少年将军重合半分。

十年之前,他眉目朗阔,容颜无瑕,身姿挺拔如青松傲骨,一身铁甲映山河,征战沙场数年,刀光剑影之中从无半分重残。凤婉清亲手缝制一枚平安符,在他初次出征之时交到他手中。自那一日起,这枚朴素符袋便常年贴身藏于怀中,紧贴心口,无论远赴何地,从不离身,是他心底最为珍视的念想。

初踏入苍梧充当质子之时,他四肢健全,双目清亮,气度凛然。也正是这般卓然出众的模样,引得明乐公主心生爱慕。

明乐身为苍梧最尊贵的金枝玉叶,半生众星捧月,想要之物从来没有落空。她望着常年沉默孤冷的墨锦御,动了收纳之心,当众许诺,只要他点头应允,便招他做驸马,即刻脱离窘迫的质子处境,褪去桎梏,享无尽荣华权势。

可墨锦御心中自始至终只有凤婉清一人,没有半分犹豫,断然回绝。

当众被拒,明乐颜面尽失,一腔倾慕转瞬滋生浓重怨怼。她未曾亲自出手加害,却暗中示意朝中王公权贵,不必对这名大启质子多加容让,任由众人伺机寻衅刁难。

往后一段时日,冷眼、苛待接踵而至。墨锦御始终隐忍退让,身在异国为质,他心中清楚,一旦冲突扩大,极易牵动两国边境局势,为了大启与苍梧短暂的平和,诸多轻辱,他尽数默默承受。

真正的决裂,发生在一场例行搜查之中。

一众苍梧王公奉命前来查验,一番仔细搜身,自他衣襟之内,搜出了那枚被贴身保管多年的平安符。布料早已磨损褪色,边角处处起毛,外表平平无奇,瞧不出半分特别。没有人知晓这枚符袋是谁亲手缝制,无从探寻它的来历,可所有人都清晰看在眼里,这件不起眼的物件,被墨锦御日夜护在心口,任凭平日遭受多少欺凌,都不肯让它磕碰分毫。

一众王公本就存心折辱于他,见状当即起了歹念。不必追查来历,只要毁掉他视若性命的寄托,便能碾碎他残存的傲骨。众人肆意出言戏谑,一拥上前伸手抢夺,扬言要当场撕碎焚毁这枚平安符。

平安符承载着早年离别时的期许,是他身陷异乡漫漫长夜里唯一的寄托。看着众人步步紧逼,执意要摧毁这仅有的念想,素来隐忍的墨锦御再也无法坐视不理。

这是他滞留苍梧十年,唯一一次奋起反抗。

他不顾一切冲上前争夺,拼尽全力想要护住怀中符袋。可对面王公侍从人数众多,层层围堵,他孤身一人,终究寡不敌众。

混乱的围殴之中,有人狠戾出手,重重重创他的左眼,眼底脉络尽数碎裂,从此一眼残盲,视野之内只剩一片昏暗朦胧。另有数人合力将他按倒在地,棍棒狠狠砸在右腿,筋骨硬生生断裂。彼时救治仓促,骨骼错位愈合,就此落下终身残疾,往后行走永远滞涩跛行。

一眼残,一腿废。

那场纷争落幕,他失去了健全的身躯,贴身珍藏的平安符虽侥幸没有被彻底撕碎,布面之上却添了数道深长裂口。自那一日起,他被发配至蛮荒矿山,日复一日承受无尽苦役。

致残之后的六年光阴,是更深一重炼狱。

明乐亲眼见到他即便残破缠身,心底执念依旧未曾动摇,妒火与偏执日复一日滋生。她开启了长达六年的双重折磨,一面暗中吩咐旁人加重苦役,任由风沙、重活持续摧残他残破的肉身,旧伤不断反复,新伤层层叠加;另一方面,她耗费人手,源源不断打探大启京城顾府之内的隐秘。

整整六年,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坐在墨锦御面前,慢条斯理将凤婉清在顾府的所有苦楚细细道出。

外界所有人都被顾晏辞精心打造的宠妻假象蒙蔽,朝野上下、世家圈子,乃至远在大启的墨氏族人,人人艳羡凤婉清嫁得良人,岁岁安稳,备受夫君珍视。

唯独墨锦御一人,六年之间听尽所有血淋淋的真相。

他清清楚楚知晓,他惦念十年的姑娘,从来没有半分安稳日子。顾晏辞对外温情脉脉,对内却将她幽禁偏僻小院,无人相伴,无人体恤,常年承受冷暴力与无尽孤寂,一桩桩、一件件难言的折辱,日复一日压在她身上,十年光阴,孤苦无依。

明乐一遍遍复述这些惨状,只为反复戳刺他的心。她想看他崩溃,想看他绝望,想看他放下遥遥无期的等候。

六年肉体摧残,六年精神诛心,墨锦御尽数咬牙扛下。所有心疼、焦灼、无力,全部深埋心底,无人倾诉。支撑他活下去的信念愈发坚定,他一定要熬到盟约到期,踏回故土,亲自破开所有虚妄,将凤婉清带出无边苦海。

如今,十年期满,桎梏终解。

一纸诏令送至矿山,宣告长达十年的质子束缚彻底消散。沉寂心底多年的归意如同燎原烈火,翻涌不息,他一刻也不愿再多停留。

简单收拾行装,十年蛮荒羁旅,他身无长物,没有金银珍宝,没有锦衣华饰,唯有那枚带着裂痕的平安符,依旧妥帖藏于怀中。

正当他准备动身,身后传来环佩叮咚的声响。明乐公主一袭华贵锦袍,立于漫天黄沙尽头,精致的面容上覆满化不开的阴鸷与偏执。六年纠缠,六年爱恨,六年折磨,她依旧没能撼动他心中分毫。

看着墨锦御眉眼之间难以掩饰的归乡急切,看着他满心满眼只牵挂远在大启的凤婉清,明乐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情愫彻底湮灭。

“墨锦御,你当真这般急着奔赴故土,奔赴她的身边?”

墨锦御脊背挺直,不曾回身,语气淡然而坚定:“盟约已终,我当归大启。”

简简单单一句话,彻底斩断所有牵扯。

明乐缓缓勾起唇角,笑意寒凉刺骨。她半生骄纵,随心所欲,向来容不得求而不得。既然留不住他的心,那就索性不让他踏上归途。

她不必再多言什么,转身离去之时,已然暗中传令,调动自己私下豢养多年的精锐死士,沿路潜伏设伏,伺机截杀。

墨锦御心中了然。

这场追杀,无关苍梧朝堂国策,无关两国邦交,仅仅是明乐一人爱而不得、由妒生恨的私人报复。

他心中权衡利弊,十年忍辱负重,以身换取大启与苍梧十年边境太平。若是此刻将刺杀之事公之于众,极易引发两国猜忌摩擦,边境烽烟再起,那他整整十年承受的苦难,便会全部付诸东流。

看破,不语;知之,不究。

纵使前路杀机重重,他也只能独自承受所有凶险,只求平安踏回大启国土,与凤婉清相见。

片刻之后,墨锦御毅然抬步,踏离困守十年的蛮荒矿山,踏上遥遥归乡古道。

方才踏入两国交界的荒芜山道,林间骤然暗影浮动,数十名蒙面黑衣死士破壁而出,刀刃泛着森寒冷光,招招直奔要害,不留半分余地。

风声呼啸,刀光纵横。

墨锦御一目昏暗,一腿残疾,满身新旧伤痕,体魄早已亏空,不复昔日沙场雄风。可经年征战刻入骨髓的应变本能不曾消散,他侧身避开迎面劈来的长刀,身姿因残腿受限略显滞涩,招式却依旧精准狠厉。

刀锋反复划开旧伤,温热鲜血浸透破旧麻衣,新的创口不断叠加在纵横交错的疤痕之上,钻心的疼痛席卷全身。残腿多次受力过猛,筋骨传来撕裂般的酸胀剧痛,数次险些支撑不住身躯。单眼视野存在盲区,暗处袭来的冷招难以尽数预判,肩头、腰侧接连添上新的伤口。

寥寥几名跟随他多年的旧部拼死护主,终究寡不敌众,尽数浴血倒下。林间遍地尸骸,血染黄沙,最后只剩墨锦御孤身对峙一众死士。

他凭着顽强意志与沙场搏杀经验,硬生生从层层围杀之中浴血突围。

暂时摆脱险境,他寻到沿途驿站,重金购置快马,翻身落座。归心似箭,不愿有片刻耽搁。

自此,三日三夜,日夜兼程,几乎不曾停下休憩。

健全之人尚且难以承受这般无休止的策马奔袭,何况他身带残疾、满身创伤。马蹄每一次起落震荡,都狠狠拉扯残腿旧伤,刺骨痛楚连绵不绝。夜风灌入开裂的伤口,寒意渗透骨血,鲜血反复浸透衣衫,风干结痂之后又被颠簸撕裂。受损的左眼长久经受风沙侵袭,干涩胀痛,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昏蒙,数次视物发黑,险些从马背上坠落。

可每当脑海浮现凤婉清沉静孤寂的模样,肉身极致的痛苦便会被心底滚烫的执念强行压下。

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想要尽早踏入京城,尽早跨过千里路途,见到独自苦守十年的姑娘。

第一匹良马,历经一日一夜极速奔袭,体力彻底透支,四肢痉挛,在荒道轰然倒地,气绝而亡。

墨锦御没有半分停顿,就地重金换马,继续向前疾驰。

第二匹骏马,又经一夜半日不停赶路,终究扛不住极致奔途,力竭倒地,再也无法起身。

短短三日三夜,两匹良马接连累死途中。奔至中途正规驿站之时,他强忍浑身脱力、剧痛难忍的身躯,执笔草草写下一封家书。信中言语简短,只报平安,只说十年期满顺利脱身,日夜赶路不日归京,阖家不必担忧。

他刻意避开路途遇袭、满身伤残的惨烈经历,生怕远在家乡的年迈母亲听闻凶险,惊惧伤身。所有风雨凶险,他选择一人默默扛下。

驿站传信完毕,他换乘第三匹骏马,再度扬鞭,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残腿早已麻木失力,全靠顽强意志坐稳马鞍,周身伤口反复渗血,层层浸染衣袍,面色惨白近乎透明,唇色褪尽,身躯早已抵达极限。连日紧绷心神不敢松懈,唯一支撑他前行的,便是奔赴心上人的执念。

当巍峨的京城城楼终于透过朦胧视野映入眼帘之时,长久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弛,积压已久的剧痛与疲惫瞬间席卷而来。

城门外车马云集,人影攒动。遥遥之间,他看见熟悉的家族车马,看见翘首期盼的族人,看见十年日夜为他垂泪、苦苦等候游子归来的母亲。

执念落地,心神一松,极致的虚弱击溃残破身躯。骏马堪堪站稳,墨锦御四肢骤然痉挛,浑身脱力,直直从马背上坠落尘埃。

一路相伴奔袭的第三匹骏马,也在这一刻体力耗尽,轰然倒地,再也不起。

三日三夜,三匹良马尽数累死途间,一身伤痕累累,他终是踏回大启京城。

“锦儿!”

一声凄厉哭喊划破城门喧嚣。

墨母眼睁睁看着爱子坠落马下,族人慌忙上前搀扶,拨开沾满血污的破旧衣衫,看清他满身纵横交错的新旧伤疤,看清他浑浊残缺的左眼,看清微微跛缩、永久残疾的右腿,看清他骨瘦如柴、残破不堪的模样。

十年日夜期盼,等来的不是鲜衣怒马、荣光满身,而是受尽磋磨、残缺憔悴的游子。巨大的悲痛与冲击轰然砸落,墨母心口剧痛,气血翻涌,眼前一黑,身子直直向后软倒,当场昏厥在地。

城门之外瞬间大乱,族人惊呼连连,一边急忙施救昏厥的老夫人,一边小心翼翼将昏迷不醒、满身是血的墨锦御抬入车驾,火速赶回墨府。

归府之后,名医即刻登门诊治。望闻问切过后,医者连连摇头叹息。旧疾深重,新伤叠加,残腿筋骨劳损过度,受损左眼经脉难以复原,再加上三日三夜不眠不休长途奔袭,心力彻底耗竭,躯体亏空到极致,若是不能安心静养,极有可能落下无法逆转的顽疾。

医者再三叮嘱,务必闭门静养数日,严禁奔波,严禁动气外出,安心调理方可稳住伤势。

族人围守床前,望着沉睡不醒、面色惨白的墨锦御,满心酸涩悲痛。昔日何等耀眼无双的少年将军,如今竟落得这般境地。

待到墨母悠悠转醒,泪水汹涌而出,泪眼婆娑望着床榻上的爱子,心如刀绞,颤抖着想要追问十年遭遇,满身伤痕从何而来。

墨锦御缓缓睁开双眼,身躯依旧处处刺痛,每一寸筋骨酸胀难忍。望着母亲泪眼斑驳、悲痛欲绝的模样,终究不忍细说蛮荒炼狱、半路截杀、爱恨纠葛的种种惨烈过往。那些经历太过刺骨残酷,一旦细细道来,只会不断刺激年迈母亲,让她往后余生日日深陷自责与悲伤。

他只能声音沙哑虚弱,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轻轻开口:“异国十年,诸多磨难,都已经过去了,母亲不必再为此忧心。”

寥寥一语,尽数沧桑苦难、生死凶险、私怨追杀,全部压入心底,闭口不再提起。所有风雨,他独自承担,只求守护家人安稳无忧。

整整一日,墨锦御卧榻静养,躯体伤痛稍稍缓和,可心底的惦念与执念愈发汹涌滚烫。

十年相思,十年等候,十年煎熬。

他归来了,踏回大启故土了。他要见凤婉清,片刻都不愿继续等候。

一日休养过后,他强忍周身所有不适,撑着虚弱残破的身躯挣扎起身,打算更衣动身前往顾府,去寻觅那个惦念整整十年的姑娘。

可他刚刚撑起床榻,便被满屋族人死死阻拦。家中长辈神色凝重,轮番上前规劝,句句皆是阻拦。

“锦御,你伤势沉重,万万不可贸然外出奔波!”

“何况凤婉清早已嫁入顾府,身为顾晏辞的夫人,天下之人皆知顾公子对她宠爱有加,二人安稳度日。”

“十年光阴流转,世事变迁,过往情愫早已是前尘云烟,你们二人,早已有缘无分。”

“放下执念吧,往事不可追,各自安好便是最好结局。你如今身负伤残,更应当惜命安生,莫要执着于一段无果情缘,徒增伤痛,惹人非议!”

字字句句,情理兼备,所有人皆是真心为他着想。

墨府上下所有人,尽数被顾晏辞多年精心营造的宠妻假象蒙蔽,没有一人知晓顾府偏僻小院里长久的囚禁折磨,无人明白凤婉清十年孤苦、无人疼惜、日日煎熬的绝境。

世人皆羡凤婉清嫁得良人,岁岁安稳无忧。

唯独墨锦御一人,整整六年,自明乐口中听尽所有真相。他清清楚楚知晓,那一身荣华表象之下,是无尽孤寂与折辱。旁人看见的是风光,唯有他隔着万里山河,洞悉她十年所有苦楚。

他缓缓抬眸,眼底沉寂无波,却藏着任何人都无法撼动的执拗。

“我不信。”

短短三字,坚定无比。

十年惦念,岂能轻言放下?十年等候,怎可就此擦肩而过?

无人知晓她的苦难,无人懂得她的煎熬,唯独他心知肚明。纵使所有人都劝说他放手,纵使前路依旧风雨密布,他也一定要亲眼见她一面。亲眼相见,方能护她脱离苦海。

白日之中,族人看守严密,百般阻拦,寸步不让,硬生生将他困于府中。无人理解他深入骨髓的执念,无人懂得十年相思的滚烫煎熬。

墨锦御不再强行争执,默默隐忍下来,静待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夜色沉沉,墨府灯火逐一熄灭,族人纷纷安睡,府中守备渐渐松懈。他悄悄起身,强忍残腿剧痛与周身伤口撕裂般的痛感,暗中传唤当年跟随自己征战、如今依旧忠心耿耿、身手高强的贴身旧部。

月影斑驳,夜色浓稠。

他声音低沉而坚定,承载着十年未曾更改的执念:“带我去往顾府,那座偏僻小院。”

旧部深知主子十年心事,不敢多言,悄然引路,避开墨府值守耳目,趁着沉沉夜色隐秘潜行,直奔顾府方向。

千里奔赴,十年等候,千般伤痛,万般阻拦。

他熬过蛮荒十年炼狱,闯过归途生死截杀,挣脱族人重重劝阻,不顾一切奔赴那个独守十年孤寂的心上人。

一场跨越整整十年的久别重逢,终将在沉沉夜色之中,如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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