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覆压大启京城万里灯火。
子时过半,尘世喧嚣尽数敛尽,满城沉寂。唯有权贵朱门之内,依旧灯火连绵,映尽世家永不落幕的繁华。
顾府今夜大摆夜宴,前院宾客如云,丝竹不绝,琉璃灯盏流光溢彩,雕梁画栋映照一派祥和盛景。席间人人称赞顾晏辞温润风雅,待妻情深,十年如一日善待凤婉清,将她宠得安稳无忧、荣华加身。
世人皆羡凤婉清命好,得此良人,岁岁无忧。
可这满城艳羡、满堂荣华,半分也落不到顾府西北角的荒僻孤院。
此处是府中最废弃、最偏远、最无人问津的角落。高墙围堵,草木荒芜,阶前枯叶积年累月,无人清扫,蛛网缠满梁柱,昼夜阴冷闭塞。十年以来,这里从无宾客踏足,从无仆婢往来,就连日夜巡府的家丁,也刻意绕道而行。
这座死寂孤院,便是凤婉清整整十年的囚笼。
无人知她孤寂,无人怜她清冷,无人懂她看似锦绣的人生之下,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幽禁与煎熬。
夜色更深,风凉露重。
一道清瘦萧瑟的黑影,悄然落于孤院外墙阴影之中。
墨锦御归京一路浴血搏杀,三日三夜不眠不休,死士截杀、重伤突围,旧伤叠加新伤,满身疮痍从未有过半息。十年苍梧炼狱,苦役折辱、棍棒加身、日夜磋磨,硬生生将当年那个鲜衣怒马、睥睨沙场的少年将军,磨得身形枯瘦、满身伤痕、残缺半生。
他左眼早年受创,眼底脉络碎裂,视物常年昏蒙浑浊,再无半分清亮。右腿骨骼被生生打断,错位愈合后落下终身残疾,每一步落脚都带着深入骨髓的钝痛,步履跛滞,身姿不稳。
一身粗布旧衣,遮不住满身凹凸交错的伤疤,掩不住满身风霜血泪。
十年山河远隔,十年音信断绝,十年炼狱浮沉,他九死一生踏回故土,唯一想见、唯一牵挂、唯一执念,从来只有一人。
院外暗处,忠心旧部屏息望风,替他挡尽巡夜动静,守死四方路径,保这深夜一瞬重逢,无人惊扰。
墨锦御立在浓重暗影里,抬眸望向窗内那一点孤灯。
灯火摇曳微弱,昏黄浅浅,映出窗内独坐的纤细人影。
凤婉清一身素白旧袍,素雅清简,无钗无饰,鬓发轻挽,清淡得近乎落寞。十年幽居,磨尽她年少明媚,褪去她昔日娇憨,余下的只有眉眼深处化不开的沉寂与寒凉。
她独对孤灯,静坐无言,眉目低垂,身形孤薄,宛若月下残影。
整整十年。
前六年,他困于苍梧矿山地狱,日日苦役、夜夜煎熬,山河阻隔,音信杳无。她在大启顾府,无人告知他半分遭遇,只知他远赴敌国为质,生死难料,岁岁遥遥等候,年年默默祈福。
后四年,一切平静被彻底撕碎。
是顾晏辞,一次又一次、有意无意地在她耳边,漫不经心传来苍梧流言。
告诉他处境卑微,受尽折辱;
告诉他日日苦役,皮肉无全;
告诉他常遭殴打,苟延残喘;
告诉他生不如死,炼狱难脱。
四年听闻,四年心惊,四年煎熬。
每一次听闻,她心口如刀割,彻夜难眠。可她心底始终死死攥着最后一点侥幸。
那是她年少倾心、惊艳岁月的少年将军。
是披甲镇山河、意气冠京华的墨锦御。
她不肯信,不敢信,不愿信。
她总以为流言夸大,传言失真,总以为那般风骨凛然的少年,纵使历经磨难,也必保一身铮铮傲骨,不至残破至此。
她在无数深夜自我宽慰,自我欺骗,保留着最后一点微弱的期许。
直到今夜。
薄夜风来,帘影轻动。老旧木门被轻轻推开,一声低微轴响刺破死寂。
凤婉清蓦然抬眸,缓步走出屋檐,立于青石院中。
月色浅浅洒落,破开墙根重重暗影。
那道她念了整整十年、盼了整整十年、等了整整十年的人影,静静立在咫尺之间。
咫尺之距,却横亘十年风霜、半生别离、山海相隔、命运鸿沟。
十年相逢,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数无言。
凤婉清怔怔看着他,眼底一点点泛起湿意,所有隐忍、所有自欺、所有侥幸,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得片甲不留。
昏蒙残缺的左眼,跛滞难立的右腿,枯瘦单薄的身形,满身层层叠叠、久经折磨的伤疤。
原来顾晏辞所言句句属实。
甚至他亲身熬过的苦难,比所有听闻、所有流言、所有揣测,都要惨烈百倍千倍。
原来她的少年将军,真的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硬生生熬了整整十年地狱。
十年相思积压心底,十年牵挂无人可诉,十年孤寂隐忍不言。
此刻全部崩裂、翻涌、决堤。
荒院无人,深夜无扰,四下死寂沉沉,再无半分桎梏目光。
凤婉清再也撑不住,所有礼教自持、身份克制、理智隐忍,尽数碎尽。
她脚步踉跄,奔过清冷青石,不顾一切扑入他寒凉单薄的怀中。
他身上带着风沙凉意,带着未散尽的淡淡血腥,带着十年磨不灭的沧桑苦寒。衣衫之下,伤痕嶙峋,硌得人心头发疼。
滚烫的泪水瞬间汹涌而出,无声浸湿他肩头布衣。
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压抑,肩头剧烈颤抖,细碎哽咽尽数埋在他衣襟之间。
“我等了你十年……整整十年。”
“年年岁岁,朝朝暮暮,我从未敢忘。”
“我以为……我还能等到当年的你。”
十年孤院苦等,十年痴心暗守,十年无人知晓的相思,在这一刻尽数倾诉。
墨锦御残腿受撞,筋骨剧痛刺骨,疼得他指尖发白,身形摇晃,却分毫未退。
他只是微微抬手,虚虚拢住她的后背,极轻极柔,小心翼翼,生怕伤她半分。
十年风霜,十年苦楚,千般不易,万般煎熬,在拥她入怀的这一瞬,皆化作值得。
可这份迟来的重逢温情,仅仅持续片刻。
不过数息,凤婉清骤然清醒。
如冷水浇头,瞬间彻骨冰凉。
她猛地从他怀中抽身退开,脚步慌乱,背脊微僵,双手死死攥紧衣角,指节泛白,浑身轻颤。
月色清冷照她容颜,泪痕斑驳,眸底尽是无尽悲凉、羞愧与卑微。
她清醒记得自己是谁。
她是顾晏辞名义上的妻,是身困高门、身许他人的妇人,是早已被名分牢牢捆死、再无自由的囚鸟。
纵使十年无夫妻之实,纵使十年幽禁孤苦,纵使心中从未负他、从未忘他,可世俗礼教、世人眼光、既定名分,桩桩件件,都是她洗不掉的牵绊。
他历尽炼狱归来,清白坦荡,初心未改,满身风霜却依旧磊落纯粹。
而她,早已一身尘枷,满身牵绊,再也不干净,再也配不上。
她熬得过十年等待,却熬不过世俗名分。
她等得回少年归来,却等不回相配如初的自己。
巨大的自卑与荒芜席卷全身,压得她几乎抬不起头。
“是我失了分寸。”
“你历经劫难,九死一生归来,一身坦荡。”
“可我早已嫁为人妇,身陷尘笼……我再也配不上我的少年将军了。”
声音轻颤,字字悲凉,句句泣血。
墨锦御看着她垂泪自弃、万般灰暗的模样,心口骤痛,喉间发涩。
他跛着伤腿,艰难往前半步,嗓音沙哑沧桑,温柔却坚定,字字沉落夜色:
“婉清,从无配与不配。”
“当年之事皆是身不由己,从来不是你的错。”
“世人皆道你嫁得良人、岁岁安稳,唯有我知——你这十年,步步皆苦,日日皆熬。”
他懂她的身不由己,懂她的隐忍孤寂,懂她的无可奈何。
十年别离,两人皆是命途浮沉,皆是身不由己。
晚风穿院,枯叶沙沙,月色寒凉。
就在此时,院外巷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沉稳规整、步步逼近的脚步声。
不急不缓,却带着穿透夜色的压迫感,清晰入耳。
墨锦御眸光骤然一凝,心神瞬间紧绷。
是顾晏辞。
他心思缜密,城府极深,定然察觉这片常年死寂的荒院今夜异动异常,深夜独身寻来。
墨锦御脑海瞬息权衡所有利害。
他不惧自身凶险,却绝不能连累凤婉清。
她如今本就处境凄苦、无人庇护、步步维艰,被困这座孤院苟活度日。
若是此刻被顾晏辞撞破私会,必将当场扣她私通旧人、不守妇道的污名。
仅此一罪,便可毁她名节、断她后路、绝她余生。
顾晏辞素来伪善狠戾,一旦抓住把柄,定会变本加厉折辱她、禁锢她、磋磨她,让她往后余生,永无宁日。
十年苦难他皆熬过,万不能因一瞬重逢,毁她半生安稳、陷她绝境深渊。
万般不舍、万般心疼、万般牵挂,尽数压落心底。
他深深看她一眼,眼底藏尽十年深情、万般不甘,却终究决绝转身。
不迟疑、不逗留、不眷恋分毫。
趁着夜色深沉,借着旧部接应,强忍残腿剧痛,纵身翻越高墙。
身影一瞬隐入黑暗,彻底消散无踪。
院里余温未凉,泪痕未干,心念未平。
转眼空空荡荡,只剩夜风萧瑟,孤灯摇曳,和惊魂未定的凤婉清。
刚刚那场跨越十年的重逢,短得像一场易碎的幻梦。
“吱呀——”
院门被人缓缓推开。
顾晏辞一袭月白锦袍,立在月色之下,身姿温雅,面容俊秀,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斯文良人的模样。
可那双眼底,却无半分温度。
漆黑深沉,锐利冰冷,沉沉锁着院中独自伫立、泪痕未褪的女子。
他目光静静扫过她泛红的眼尾、未干的泪痕,扫过她心绪纷乱、身形微颤的模样,淡淡开口,语声温和,却步步紧逼,字字试探:
“夜深露重,独坐孤院。”
“你为何落泪?”
“方才……是不是有人来过?”
凤婉清心头一紧,指尖冰凉,心底惊涛骇浪翻涌不止,面上却只能强压慌乱。
她垂眸敛睫,避开他深邃审视的目光,声音轻淡凄婉,带着恰到好处的落寞伤情。
“无人前来。”
“只是夜深孤寂,触景伤怀。”
“忽然思念起早逝的母妃,想起年少旧事,一时情难自抑,故而落泪。”
这话合情合理,无可挑剔。
亡母思怀,人之常情,任谁听闻,都只当她可怜孤寂、孝心难掩。
可顾晏辞闻言,并未释怀。
他眸光微沉,淡淡扫过墙角微动的泥土,嗅过晚风里残留的一丝极淡的陌生尘沙气息。
他不言,不语,不追问,不拆穿。
可眼底所有温和尽数褪去,猜忌已然深种,疑虑已然生根。
他信她的言辞,却绝不信她的心境。
今夜荒院异动、夜半反常、泪痕浓重、心绪大乱,处处蹊跷,处处诡异。
太多巧合,便是必然。
他不露声色,依旧维持温润表象,可心底的提防、猜忌、阴霾,早已层层叠叠,覆满全局。
凤婉清静静垂立,心底一片寒凉荒芜。
她知道。
这一关看似躲过,实则风波已生,暗潮已涌。
从今往后,这座孤院只会更冷、更寂、更森严。
她的日子,只会更难、更苦、更步步惊心。
十年相逢,匆匆一面。
千般思念,万般情深。
终究——
相见短暂,别离仓促。
旧人归来,宿命难改。
情深如故,奈何缘浅。
十年相逢,终是相顾无言,亦终是万般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