媳妇下了毛驴,把缰绳递给赵石头:“把驴拴在那棵枣树下,跟我进去。”
赵石头拴好驴,跟着媳妇走进大门。院子里摆了十几张桌子,坐满了宾客,觥筹交错,欢声笑语。有人看见他们进来,喊了一声:“四姑娘回来了!”
这一喊,好多人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长问短。媳妇一一应答,显得十分熟络。赵石头站在一旁,反倒像个外人。
他被安排坐到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同桌的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老人们打量着他,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赵石头竖起耳朵听了听,隐约听见有人说:“这就是四姑爷?看着倒是个老实人。”“可惜了,四姑娘命不好……”
赵石头听得云里雾里的,想问又不好意思开口。
酒席开始了,菜色很丰盛,鸡鸭鱼肉样样齐全。可赵石头心里有事,吃什么都没滋味。他时不时往媳妇那边瞟一眼,见她正跟几个女眷说说笑笑,根本没注意到他。
太阳一点点西斜,眼看就要落山了。赵石头实在坐不住了,起身走到媳妇跟前,小声说:“天快黑了,咱们是住下还是回去?”
媳妇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一个喝得脸红脖子粗的老太太忽然开口了:“四姑娘,你不是一个月前就死了吗?怎么今天又回来了?”
这话一出口,满桌的人都安静了。
赵石头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
他看见媳妇的脸色唰地白了,身子晃了晃,一只手扶住了桌沿。她想说什么,可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紧接着,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软地瘫了下去。
赵石头赶紧伸手去扶,可他的手刚一碰到媳妇的身体,就感觉不对劲了——那不是人的触感,冰冷僵硬,像是……
泥巴。
他低头一看,怀里的媳妇已经变成了一堆泥土,哗啦啦散落一地。衣裳、首饰、银簪子,全都空了,裹着一堆黄褐色的泥巴。
那个老太太的酒也醒了,吓得脸都白了,哆哆嗦嗦地说:“我……我就是随口一说,我哪知道……”
赵石头蹲在地上,看着那堆泥土,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他明白了。
这一个月来陪伴他的,根本不是什么活人,而是一个鬼魂。她附在了那尊玉女像上,跟他做了夫妻。可现在法术破了,她就这么散了。
赵石头站起身,擦了擦眼泪,低着头往外走。院子里的人都在看他,窃窃私语,可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牵着毛驴,一个人走上了回家的路。
天彻底黑了下来。
山路两旁黑黢黢的,风吹得树叶哗哗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摇晃。赵石头牵着毛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这一个月的点点滴滴,想起媳妇的笑脸,想起她做的饭菜,想起夜里她靠在他肩膀上轻声说话的样子。这些回忆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着他的心。
走着走着,他忽然听见路边有人喊他的名字。
“石头——”
那声音飘飘忽忽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赵石头猛地停下脚步,四处张望,可四周除了黑漆漆的树影,什么都看不见。
“石头,是我。”
赵石头的心猛地一颤:“你……你在哪儿?”
“我看不见你,我只能跟你说话。”那声音顿了顿,接着说,“石头,对不起,是我骗了你。”
“你到底是谁?”
“我姓沈,叫沈玉娘,是那个村子里员外家的四女儿。一个月前,我得了急病死了。可我死后,魂魄不肯散去,因为我还有一桩心事未了。”
“什么心事?”
“前世欠你的情。”沈玉娘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石头,你可能不记得了。十年前,你救过一个人的命,还记得吗?”
赵石头皱起眉头,想了半天,忽然想起来了。
十年前,他十五岁那年冬天,去镇上卖柴。回来的路上,在河边看见一个姑娘掉进了冰窟窿里。他二话不说就跳下去救人,费了好大劲才把人捞上来。那姑娘冻得浑身发紫,他把自己身上的棉袄脱下来给她穿上,又把她送到了镇上的医馆。
后来那姑娘的家人赶来,千恩万谢,还给了他五两银子。他没收,转身就走了。
“那个人就是你?”赵石头问。
“是我。”沈玉娘说,“那天我去河边洗衣裳,不小心滑进了冰窟窿。要不是你救我,我早就淹死了。我一直在找你,想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可我还没来得及找到你,就病倒了。我不甘心,死后魂魄不肯入轮回,就附在了娘娘庙的玉女像上,等着你来。”
赵石头听得鼻子发酸:“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怕吓着你。”沈玉娘苦笑了一声,“我想着,能跟你做一个月夫妻,也算是还了这份情。可没想到,今天回娘家,被婶子一句话破了法术。这也是天意,咱俩的缘分就到这儿了。”
“那现在怎么办?”赵石头急切地问,“你就这么走了?”
“我的魂魄马上就要散了,可我还有最后一点法力。”沈玉娘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石头,你听我说。前面村口有一家扎纸店,你去那儿,让他们给我扎个替身。要扎成一个姑娘的模样,穿着红衣红裙,头上戴朵红花。扎好之后,你拿到路边,喊三声‘四姑娘来了’,我就能附在上面。”
“然后呢?”
“然后你带着这个替身,往前走。走到村中那户门前挂着红灯笼的人家,就去敲门借宿。那户人家只有母女两人,女儿叫玉钏。你按我说的做,我就能帮你撮合成一段姻缘。”
赵石头听得糊涂:“你这是要干什么?”
“你别问了,照我说的做就是了。”沈玉娘的声音越来越弱,“石头,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了。你一定要听我的话,不然我就白死了。”
话音落下,四周恢复了寂静。
赵石头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抹了一把脸,牵着毛驴,朝着前面的村子走去。
村口果然有一家扎纸店。
店面不大,门口挂着几串纸钱,风一吹哗啦啦响。店里亮着灯,一个瘦老头正坐在凳子上扎纸人,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客官要点什么?”
赵石头说:“给我扎个姑娘,红衣红裙,头上戴朵红花。”
老头打量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已经扎好的纸人。那纸人做得精巧,眉眼俱全,穿着大红嫁衣,头上还真插了一朵红绢花。
“三两银子。”
赵石头掏了钱,接过纸人,走出店门。他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把纸人放在地上,清了清嗓子,喊了三声:“四姑娘来了——四姑娘来了——四姑娘来了——”
喊完之后,他屏住呼吸,盯着地上的纸人。
起初没什么动静。可过了大约十几个呼吸的时间,那纸人忽然动了一下。先是手指微微弯曲,然后是胳膊,然后是整个身体。它慢慢地坐了起来,转过头,看着赵石头。
纸人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熟悉的笑容。
“石头。”
赵石头眼眶一热,差点又掉下泪来。眼前的纸人虽然只是一层纸糊的壳子,可那神态、那笑容,分明就是沈玉娘。
“别哭了,快走吧。”沈玉娘站起身,拉了拉身上的红嫁衣,“天不早了,得赶紧去那户人家。”
赵石头牵着毛驴,沈玉娘跟在旁边,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大多数都已经熄了灯。只有村中间那户人家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赵石头走上前,敲了敲门。
“谁呀?”里面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
“大娘,我是过路的。跟我媳妇回娘家,天太晚了,想借宿一宿,行个方便。”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探出头来。她看了看赵石头,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后的沈玉娘,见沈玉娘一身红衣红裙,长得又俊俏,顿时放下了戒备。
“进来吧,正好家里有空房。”
赵石头和沈玉娘跟着妇人进了院子。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一棵石榴树,结了几个红彤彤的果子。东厢房亮着灯,窗户纸上映着一个姑娘的影子,正在做针线活。
妇人领着他们进了堂屋,倒了茶,寒暄了几句。赵石头这才知道,这户人家姓李,妇人早年丧夫,独自拉扯女儿长大。女儿叫李玉钏,今年十九岁,还没许配人家。
正说着话,东厢房的帘子一挑,走出来一个姑娘。
赵石头抬头一看,心里头暗暗赞叹。这姑娘长得端庄秀丽,虽然不是沈玉娘那种惊艳的美,但看着舒服,眉眼间透着一股温婉劲儿。
李玉钏看见家里来了客人,微微一怔。她母亲赶紧介绍:“这是过路的夫妻,天晚了来借宿。这是赵大哥,这是他媳妇……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我姓沈,叫沈四娘。”沈玉娘笑着说。
李玉钏礼貌地点了点头,目光在沈玉娘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觉得这个红衣女子有些特别,但又说不上来哪里特别。
妇人安排沈玉娘和李玉钏住一间屋,赵石头在外屋打地铺。沈玉娘跟着李玉钏进了东厢房,两人坐在灯下,一边做针线一边聊天。
沈玉娘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往赵石头身上引。
“玉钏妹妹,你觉得我男人怎么样?”
李玉钏脸一红:“姐姐怎么问这个?”
“我就是随便问问。”沈玉娘笑道,“你别看他长得粗笨,其实人可好了,又勤快又老实,从来不跟人红脸。这样的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
李玉钏低下头,没接话,手上的针线却没停。
沈玉娘继续说:“妹妹今年十九了吧?也该说人家了。我跟你说,找男人啊,不能光看长相,要看人品。有些人长得一表人才,可心术不正,嫁过去有你受的。像我男人这样的,虽然穷了点,可踏实肯干,知道疼人,这才是过日子的正道。”
李玉钏红着脸,轻轻嗯了一声。
沈玉娘看她这样子,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心里头暗暗高兴。她正要再说几句,忽然觉得身上一阵燥热。
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胳膊上冒出了一缕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