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一惊，知道是纸人撑不了多久了。她赶紧加快语速，对李玉钏说：“妹妹，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要是想找个好归宿，我男人那样的，就是最好的选择。你要是愿意，我可以……”

话没说完，她忽然感觉一阵灼痛。

低头一看，只见自己袖口上沾了一点火星——原来是李玉钏做针线时，剪断线头用的蜡烛火焰，不知怎么撩到了她的衣袖上。

纸做的衣裳，沾火就着。

呼的一下，火苗蹿了起来，瞬间吞没了沈玉娘半边身子。

李玉钏吓得尖叫一声，手里的针线活掉在地上。她想去扑火，可手刚伸出去，就被烫得缩了回来。沈玉娘整个人已经变成了一个火球，火光映得满屋通红。

赵石头听到叫声，从外屋冲了进来。他看到这一幕，心里头明白是怎么回事，可还是忍不住大喊了一声：“玉娘！”

火很快就灭了。

地上只剩下一堆灰烬，红嫁衣、红绢花，全都化成了灰。灰烬中，依稀能看出一个人形的轮廓，可风一吹，就散了。

李玉钏吓得浑身发抖，脸色煞白：“这……这是怎么回事？她怎么会……”

赵石头蹲在地上，伸手捧起一把灰烬，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

他知道，这一次，沈玉娘是真的走了。

李玉钏的母亲听到动静也跑了过来，看到地上的灰烬，吓得差点晕过去。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媳妇呢？她人呢？”

赵石头站起身，擦了擦眼泪，看着李玉钏的母亲，一字一顿地说：“大娘，你得给我个说法。”

“什么说法？”

“我一个大活人交给你，怎么就变成一堆灰了？”赵石头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李母心上，“你说，这让我怎么跟她家里人交代？”

李母慌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你媳妇跟我闺女在屋里说话，忽然就着火了，这事跟我闺女没关系啊！”

“没关系？”赵石头冷笑一声，“人是住在你家没的，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咱们去见官，让县太爷评评理。”

李母一听见官，脸都白了。她们孤儿寡母的，最怕的就是惹上官司。再说了，这事也确实蹊跷，一个大活人说烧就烧了，说出去谁信啊？到时候官府查起来，就算跟她们没关系，也得脱层皮。

“别别别，有话好说，咱们私了行不行？”李母赶紧拉住赵石头的胳膊。

“私了？怎么私了？”

李母咬了咬牙，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女儿，心里头飞快地盘算着。她也是个精明人，刚才那短短的时间里，她已经把赵石头打量了好几遍。这小伙子虽然穿着朴素，可长得周正，身板结实，一看就是个能干活的。而且刚才他媳妇也说了，这人老实本分，知道疼人。

再加上眼下这局面，如果不给他个满意的交代，怕是真要闹到官府去。

“你看这样行不行，”李母把赵石头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我把闺女嫁给你，就当是赔你了。”

赵石头心里头一震，脸上却不动声色：“大娘，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闺女是黄花大闺女，我一个穷光蛋，哪配得上？”

“配得上配得上，我看你这孩子挺好的。”李母连忙说，“再说了，这也是缘分。你媳妇没了，我闺女也没许人家，这不是老天爷安排的嘛。”

赵石头假装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既然大娘这么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母松了口气，转身对女儿说：“玉钏，从今天起，赵石头就是你男人了。”

李玉钏愣愣地看着母亲，又看了看赵石头，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她心里头乱糟糟的，一方面觉得这事太突然太荒唐，另一方面又隐约觉得，这个赵石头看起来确实不像坏人。

可她毕竟是女孩子，这种事哪能一下子就接受？她红着眼眶，转身跑进了里屋，砰地关上了门。

李母叹了口气，对赵石头说：“闺女脸皮薄，你别介意。今晚你先在外屋凑合一宿，明天我好好劝劝她。”

赵石头点了点头，心里头却想起了沈玉娘说的话。

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第二天一大早，李母就开始张罗婚事。

她请了村里的几个亲戚帮忙，杀鸡宰鱼，蒸糕做饼，忙活了一整天。到了晚上，简单的婚宴就摆上了。虽然没有八抬大轿吹吹打打，但也算是热热闹闹的。

李玉钏被母亲硬拉着换了身红衣裳，头上盖了块红帕子，被推进了东厢房。

赵石头在外面应付了几杯酒，也进了洞房。

他掀开李玉钏头上的红帕子，看见她低着头，眼圈红红的，显然哭过。

“你别怕，”赵石头轻声说，“我不会欺负你的。”

李玉钏抬起头，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困惑：“你媳妇……到底是什么人？她为什么会着火？”

赵石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她。

从他在路上遇见沈玉娘，到把她从庙里背回家，到她变成活人跟他做夫妻，再到她回娘家被破了法术，最后到扎纸店扎替身，来找她们家借宿——所有的一切，他都说了。

李玉钏听得目瞪口呆。

“你是说……你那个媳妇，是个鬼？”

“是。”赵石头点了点头，“但她是个好鬼。她是为了报恩，才来找我的。她临走前跟我说，让我来找你们家，说你是个好姑娘，让我一定要娶你。”

李玉钏的脸腾地红了：“她……她怎么能这样？”

“她是为我好。”赵石头叹了口气，“她知道我一个人过日子不容易，想在走之前给我找个伴儿。她选中了你，是因为她觉得你是个好人。”

李玉钏低下头，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问：“那你……你喜欢我吗？”

赵石头看着她，认真地说：“我昨天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挺好的。虽然咱们认识的时间短，可我愿意跟你好好过日子。你愿意吗？”

李玉钏的脸更红了，她把头埋得更低，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我听我娘的。”

赵石头笑了。

那一夜，他们没有圆房。赵石头在地上打了个地铺，李玉钏睡在床上。两个人隔着几步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聊着聊着，天就亮了。

接下来的日子，两个人慢慢熟悉起来。

李玉钏发现，赵石头确实像沈玉娘说的那样，老实本分，勤快能干。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劈柴挑水打扫院子，什么活都抢着干。对她也是真心实意的好，有好吃的都留给她，怕她累着，连重活都不让她干。

李玉钏的心，一点一点地被捂热了。

半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李玉钏主动拉住了赵石头的手。

“石头哥，”她红着脸说，“咱们……圆房吧。”

婚后第二年春天，李玉钏生了个大胖小子。

赵石头抱着儿子，高兴得合不拢嘴。他给孩子取名赵念恩，意思是不能忘了别人的恩情。

这个“别人”，指的就是沈玉娘。

孩子满月那天，赵石头专门跑到镇上，请了个画师，照着记忆中的样子，画了一幅沈玉娘的画像。画师手艺不错，画出来的女子栩栩如生，眉眼含笑，就跟活着的时候一样。

赵石头把画像挂在堂屋的正墙上，每天早晚都要上一炷香。

李玉钏一开始还有些别扭，毕竟丈夫天天对着别的女人的画像磕头。可时间长了，她也想通了。她知道，如果没有沈玉娘，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嫁给赵石头。说起来，沈玉娘还是她的媒人呢。

于是她也跟着赵石头一起上香，有时候还会对着画像说几句话：“玉娘姐，你在天上放心吧，我会照顾好石头哥的。你给我们牵的红线，我一定好好珍惜。”

说来也怪，自从挂了这幅画像之后，赵石头家的日子越过越顺。地里的庄稼年年丰收，养的鸡鸭从不生病，就连村里的老人都说，赵石头家的风水好，有神灵保佑。

赵石头心里明白，这不是什么风水，是沈玉娘在暗中护着他们。

又过了几年，赵石头攒了些钱，把家里的房子翻修了一遍。他特意在堂屋留了一面墙，专门供奉沈玉娘的画像。画像两边贴了一副对联，是他自己想的：

上联：阴阳相隔情未了

下联：生死相托义长存

横批：恩重如山

村里人都知道赵石头家供着一幅“鬼媳妇”的画像，一开始都觉得晦气。可后来听说这鬼媳妇帮赵石头娶了媳妇，还保佑他家兴旺发达，不少人就动了心思。

有人偷偷跑来上香，求姻缘求子嗣求财运。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有些人求了之后，还真灵验了。

一来二去，赵石头家就变成了半个庙。每逢初一十五，总有人来上香磕头。赵石头也不拦着，只是在门口放了张桌子，摆了些茶水点心，招待来客。

李玉钏有时候会跟赵石头开玩笑：“你看看你，娶了个媳妇，还附赠了一座庙。”

赵石头就笑：“那也是你的功劳。要不是你心好，愿意接纳她，哪有今天？”

李玉钏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带着笑。

又过了许多年。

赵石头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李玉钏也跟着老了，脸上爬满了皱纹。他们的儿子赵念恩长大了，娶了媳妇，生了个闺女，一家人热热闹闹的。

赵石头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在傍晚的时候，搬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发呆。

李玉钏知道他是在想沈玉娘，也不打扰他，只是默默地给他泡一壶茶，放在他手边。

有一天傍晚，赵石头忽然对李玉钏说：“我昨天晚上梦见玉娘了。”

李玉钏一愣：“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要走了。”赵石头的声音有些沙哑，“她说她在人间耽搁得太久了，该去投胎了。她还说，让我好好跟你过日子，下辈子有机会再见。”

李玉钏沉默了一会儿，握住赵石头的手：“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谢谢你。这辈子能遇见你，是我的福气。”

李玉钏的眼圈红了，她紧紧握着赵石头的手，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赵石头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中，看不清楚方向。忽然，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影，穿着红衣红裙，头上戴着一朵红花。

是沈玉娘。

她还是那么年轻，那么好看，就像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她冲赵石头微微一笑，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雾中。

赵石头想追上去，可脚下像是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红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白雾深处。

“玉娘——”他大喊了一声。

可回应他的，只有一片寂静。

赵石头从梦中惊醒，发现枕巾湿了一片。

他转头看了看身边的李玉钏，她睡得正香，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她的脸上，虽然已经不再年轻，可在赵石头眼里，她依然是最好看的人。

赵石头轻轻地给她掖了掖被角，然后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第二天早上，赵石头去堂屋上香的时候，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那幅沈玉娘的画像，颜色变得很淡很淡，几乎快要看不清了。画像上的人影，像是隔着一层薄雾，朦朦胧胧的。

赵石头盯着画像看了很久，然后默默地收起香炉，把画像小心地卷好，放进了一个木匣子里。

他知道，沈玉娘是真的走了。

从此以后，他不会再梦见她了。

他也不会再对着画像上香了。

因为那个曾经帮他牵红线、帮他撮合姻缘的四姑娘，已经完成了她在人间的使命，去往了她该去的地方。

赵石头把木匣子放在了柜子最深处，转身走出了堂屋。

院子里，阳光正好。李玉钏正在晾衣服，看见他出来，笑着说：“快去洗脸，饭好了。”

赵石头应了一声，走到井边，打了盆凉水。

水面上映出他的脸，一张苍老的、满是皱纹的脸。可他的眼睛里，却有一种年轻人才有的光。

那是被人真心爱过之后，才会有的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