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盛宴折辱,满目皆痛
书名:凤归巢 作者:笔中叙平生 本章字数:4497字 发布时间:2026-08-06

暮色沉沉漫过顾府层层叠叠的朱红飞檐,一排排鎏金琉璃宫灯次第燃起,暖融融的灯火倾泻而下,铺满雕梁画栋的亭台水榭。廊下悬着各色绢花,案上罗列山珍海味,玉壶盛满佳酿,丝竹管弦之声婉转悠扬,处处皆是世家高门设宴待客的盛大排场。

这场宴席对外宣扬的名头极为体面,是顾晏辞为庆贺墨锦御自苍梧归国所设。十年漫漫质子岁月,九死一生,如今终于得以重返大启京城,京中半数权贵世家皆收到顾府送来的烫金请柬。高官勋贵携家眷纷至沓来,衣香鬓影往来交错,厅堂之内杯盏叮咚,谈笑喧哗不绝,人人都维持着世家该有的客套与风度。

可这份热闹繁华之下,藏着的却是一场精心谋划的羞辱。

自那一夜府外隐约窥见人影晃动,顾晏辞心中那根猜忌的弦便彻底绷紧。他心中早已断定,那人便是墨锦御。他清楚凤婉清心底从未放下过往旧情,也清楚墨锦御对凤婉清仍旧执念深重。只是他不愿将此事摆上台面大肆质问,那般行事太过粗鄙,反倒会落得一个苛待皇室公主的口舌把柄。

他要的,是当众示威。

他要请满堂京中权贵做看客,叫墨锦御清清楚楚亲眼看见,当年不惜铤而走险想要护下的女子,如今牢牢攥在自己掌心,荣辱皆由他一念而定。他也要叫凤婉清切身感受,纵使心中念念不忘旧人,在这世俗世道,在顾府宅院之中,很多事情从来由不得她做主。将二人心底最深的伤疤,赤裸裸摊开在灯火众目之下,便是顾晏辞今日设宴真正的用意。

将军府内,墨锦御指尖捏着那一张鎏金请柬,薄薄的纸张边缘几乎要被他攥得褶皱。

十年苍梧为质的苦难,早已在他血肉骨头上刻下磨灭不去的伤痕。右腿受过酷刑,筋骨受损,每行走一步,便会传来阵阵钝重的刺痛;左眼遭人残害,视物永远蒙着一层白茫茫的雾霭,再也看不清世间鲜明色彩。寒毒、鞭伤、饥寒折辱,无数旁人难以想象的苦楚,他全都咬牙硬生生扛了下来。

他何尝看不透顾晏辞心中叵测居心,此一去顾府,等待他的绝不会是善待,只会是数不尽的难堪与嘲弄。

可这么多年远在敌国,关于凤婉清的消息,全部是断断续续辗转传来的流言。他听闻她原本的长公主尊号被撤,降为婉清公主;听闻她嫁入顾府,身为顾府主母,却常年遭受冷遇磋磨。传闻真假参半,隔着万水千山,他无从分辨虚实。

传闻百次,不及亲眼一见。

纵然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必须亲自踏进去,看一看她如今真实的处境。

墨老将军站在一旁,望着自己唯一的儿子。少年时那个鲜衣怒马、文武双魁、驰骋沙场的少年郎,如今身形清瘦,一身风霜伤痕,不复当年万丈光芒。老将军一生征战沙场,铁血傲骨,此刻眼底却满是疼惜。

“锦御,你大可称病推脱不去。顾晏辞心怀歹念,这一场宴席,就是专门为你布下的圈套。”老将军嗓音沉厚,带着几分劝诫。

墨锦御缓缓摇了摇头,浑浊的左眼映着窗棂外沉沉暮色,神色沉静却带着一份不容更改的执拗。

“父亲,我躲得过这一场宴席,躲不过心中亏欠。当年风波因我而起,她承受的种种,我不能永远只听旁人转述。我要亲自去看一看。”

话音落下,他挺直脊背,敛下满身心绪。一身素净青衫,没有官服,没有勋章,一身简简单单的装束,转身迈步走出将军府。右腿旧伤隐隐作痛,每一步落下,筋骨撕扯般的痛感顺着经脉蔓延全身,他却好似浑然无感,登上马车,向着灯火璀璨的顾府而去。

顾府正厅之内,丝竹乐曲绵绵不绝。满堂宾客三三两两闲谈,有人聊朝堂新政,有人叙边境旧事,也有人私下隐晦议论多年前那场震动两国的和亲风波,话语压得很低,目光却时不时瞟向大厅入口。

门外仆从高声唱喏:“墨公子到——”

喧闹的厅堂,一瞬间安静大半。

所有宾客不约而同抬眼望向门口。

墨锦御缓步踏入厅堂。青衫素简,身姿依旧挺拔,却掩不住跛行的步履。灯火灼灼,将他那只视物昏蒙的左眼清清楚楚暴露在众人视线之中。昔日名动京华,科考文武双魁,沙场之上立下赫赫战功的少年将军,经过苍梧十年炼狱摧残,早已褪去全部耀眼光辉,只剩一身洗不掉的风霜伤痕。

厅堂之中悄然响起细碎的窃窃私语,有人面露同情,有人暗藏戏谑打量,各色目光如同细密的针,一道道扎在墨锦御身上。他垂着眼帘,面上神色不起波澜,将所有翻涌的心绪死死压在心底,依着下人指引,落了座。

顾晏辞端坐主位,一身锦袍,面容温雅,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看上去一派宽和大度。他抬手,示意乐师乐曲暂歇。

“今日劳烦诸位宾客莅临寒舍。”顾晏辞声音清朗,传遍整个厅堂,“锦御自苍梧归来,实属大幸。内子婉清,久居府中,平日里极少待客,今日贵客满堂,便叫她登台献一支舞,为诸位宾客观赏助兴。”

此言一出,座下不少宾客心中了然。顾府主母,虽已经被降为婉清公主,终究是皇家血脉。叫堂堂公主当众登台献舞娱宾,本就不合礼数。可众人皆不愿得罪顾晏辞,只作若无其事,静观事态发展。

不多时,环佩叮当声响传来。

凤婉清身着一身月白舞衣,缓步自侧殿走出。

这些年她居于顾府之内,并非被幽禁锁于院落,府中各处她皆可自由行走,可身体虽不受禁锢,精神却日日受尽磋磨。长久的冷遇、漠视、刻意刁难,早已一点点磨去她眼底往日鲜活光彩。她容颜依旧绝色,只是眉眼之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沉沉倦意。

她抬眼,视线扫过满堂宾客,猝然之间,便落在了席间那道素色身影之上。

是墨锦御。

阔别整整十年。

隔着满堂摇曳灯火,她清清楚楚看见他跛掉的右腿,看见那一只黯淡无光的左眼。一瞬间,心口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窒息般的酸涩汹涌而上。那些埋藏心底的前尘往事,那场刚要一拜天地便被硬生生打断的大婚,敌国点名索人,他远赴苍梧受尽折磨的岁岁年年,一幕幕飞快在脑海之中翻涌。

她指尖微微颤抖,险些握不住手中舞袖。心中千般情绪翻搅,心疼、愧疚、酸楚,万般滋味交织,可身处众目睽睽之下,她半分也不能够表露。没有拒绝的余地,在顾晏辞的眼皮底下,她只能遵从吩咐。

乐声再起,婉转的舞曲响起。

凤婉清敛定心神,水袖扬起,身姿翩跹起舞。舞步依旧娴熟优美,回转、抬袖、旋身,每一个动作都极尽好看。可那一双眼眸,始终没有半分欢愉,像一具强撑着躯壳起舞的木偶。舞袖翻飞之间,她又会有意无意望向墨锦御落座的方向,每一次目光相撞,两个人皆是匆匆避开,千言万语,全部压在心底,不能吐露半个字。

满堂宾客拍手称好,喝彩声此起彼伏。人人赞叹顾府主母舞姿绝世,唯有台上与席下二人,知晓这支舞蹈是何等难堪的折辱。

一曲终毕,余音缓缓消散。

凤婉清收住舞步,微微喘息,立在高台之上。

众人本以为到此便告一段落,凤婉清便可退入后堂。不曾想,主位之上的顾晏辞再度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

“舞跳毕了。既然诸位贵客赏光前来,劳烦夫人,下堂为在座各位宾客,亲手斟茶奉水。”

满堂瞬时一片寂静。

公主之尊,纵使已经降位,也是皇家血脉。躬身站立,亲手为满座权贵斟茶递水伺候,已是极大折辱。

凤婉清浑身微微一僵,指尖攥紧舞衣布料,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周遭一道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看热闹的戏谑,有同情怜悯,也有看热闹的冷眼。她无处退避,没有反抗的资格。

她缓缓迈步,走下高台。手持玉壶,挨个走到宴席的案几之前,微微屈膝,为宾客一一斟上香茶。

每一次俯身屈膝,于她而言,都是一次凌迟。

一路缓缓行去,终于走到墨锦御的席前。

咫尺之距。

他身上淡淡的风霜气息近在眼前,那张被苦难打磨沧桑的脸庞就近在眼底。玉壶倾斜,温热的茶水缓缓注入杯中。二人近在咫尺,却不能说只言片语。凤婉清垂着眼帘,不敢抬眸去看他的眼睛,可鼻尖泛起酸涩,眼眶止不住微微发热。

墨锦御坐在席位上,望着眼前的女子。看着她躬身低头,做着这般伺候人的活计,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这些年听闻的苦难,全部在此刻变成眼前活生生的画面。巨大的无力与愧疚席卷了他的五脏六腑。他恨不得当即起身,将她带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厅堂。

可是他不能。

他清清楚楚记得,当年祸事由自己而起。倘若此刻当众发难大闹宴席,顾晏辞便可以名正言顺降下罪责,所有怒火与报复,最后全部都会倾泻到凤婉清的身上。他所有的一腔愤懑,只能够死死压抑在胸膛之内,喉头腥甜翻涌,被他硬生生咬牙咽了回去。

凤婉清斟完茶水,没有停留,转身继续走向下一桌宾客。

待凤婉清退至一旁立住,顾晏辞的话锋骤然一转,将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尽数引向墨锦御。

他抬手指向席中一身青衫的男子,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满堂每一个人听得明明白白。

“诸位不妨看一看眼前之人。这便是昔年名动京华,文武双魁,沙场之上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墨锦御。”

这句话落下,满堂视线再一次密密麻麻汇聚在墨锦御身上。

顾晏辞刻意提起他昔日万丈荣光,恰恰是为了和此刻的模样形成残忍至极的对比。曾经何等耀眼,如今就何等落魄。跛行残腿,一目昏蒙,一身朴素衣衫,受尽敌国十年磋磨。

“虽历经苍梧十年磨难归来,亦是我大启的功臣。”顾晏辞淡淡一笑,话里藏刀,“锦御,今日满座皆是京中故人,便劳你起身,为在座诸位敬上一杯酒。”

这哪里是待客敬酒,分明是当众驱使折辱。

满堂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在看着墨锦御如何回应。

墨锦御的右手,在宽大的青衫袖管之下,拳头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胸腔之中怒火、屈辱、痛苦翻涌冲撞,几乎要冲破理智。十年苍梧,敌国之人百般折磨他,他都不曾这般觉得难堪。

他心中无比清楚,只要自己当众翻脸,便会给顾晏辞落下口实,凤婉清必将承受更加可怕的对待。他赌不起,也不能赌。

右腿旧伤阵阵刺痛,他咬牙撑着,缓缓自席位之上站起身来。一立起,腿脚跛瘸的姿态再也无从遮掩。那只浑浊无光的左眼,在灯火之下格外刺目。

下人递过来酒盏。

墨锦御接过酒杯,手臂微微绷紧,循着顾晏辞的吩咐,向着满堂宾客一一敬酒。

昔日叱咤风云的少年将军,如今要以一身残躯,在此处向一众权贵举杯。周遭或同情、或嘲讽、或玩味的目光,如潮水一般将他包裹。

站在侧边的凤婉清望着这一幕,心口剧痛难当。那个曾经挡在她身前,护她周全的少年,如今被人如此当众践踏尊严。她同样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够站在原地,生生看着这一切发生,气血翻涌,喉头泛起淡淡的腥甜,被她硬生生强忍下去。

一杯杯酒入喉,辛辣的酒液灼烧喉咙,却抵不过心底的寒凉。

整场宴席依旧笙歌不断,丝竹乐曲还在悠悠回响,桌上佳肴美酒琳琅满目,一派盛世热闹光景。可对于凤婉清与墨锦御二人而言,这偌大的顾府厅堂,如同冰冷刺骨的囚笼。

不知过了多久,这场极尽折辱的盛宴终于落幕。宾客陆续辞别离去,车马喧闹渐渐远去,顾府偌大庭院慢慢归于安静。

墨锦御强撑着心神,向主人家略略一揖,转身离开正厅。一路穿过回廊,踏出顾府朱漆大门。

门外夜色寒凉,晚风呼啸扑在脸上,方才死死压在胸腹之中的那一口腥甜再也压制不住。他身子猛地一晃,一手扶住冰冷的石墙,喉间一阵剧烈涌动,猛地呕出一大口鲜血,殷红的血点溅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刺目惊心。

方才在满堂人前,为不叫旁人看笑话,更为不牵连凤婉清,那口血气被他硬生生吞咽压下。待到走出这座令人窒息的府邸,紧绷的那根弦骤然断裂,积攒的伤痛、屈辱、愧疚尽数爆发出来。

他肩头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声响起,残旧的右腿止不住发抖。抬眼遥遥望向顾府深处依旧亮着的一片灯火,心底已经拿定主意。

他不能再任由凤婉清继续困在此处受苦。

只是他心中自知,当年和亲风波由自己私调兵马而起,他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向圣上开口请求赐下和离。这件事,他做不得。

夜色深重,墨锦御缓了许久,才勉强稳住身形,坐上回往将军府的马车,车帘落下,将身后顾府的万家灯火隔绝在外。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凤归巢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