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覆压整座京城。
将军府的夜色,比寻常府邸更显清寂寒凉。庭院中古树枝桠疏横,晚风穿枝而过,卷起一地细碎落叶,簌簌作响,带着入夜后的刺骨凉意。廊下灯火孤悬,昏黄光晕微弱摇曳,照不彻满院沉郁,只将阶前一道清瘦跛行的身影,拉得极长、极孤凉。
墨锦御方才自顾府归来,整个人仿佛从一场刺骨炼狱里硬生生挣脱而出。
顾府那场极尽羞辱的盛宴,如同一张细密冰冷的网,死死裹住他全身筋骨,直到此刻,那些难堪、刺痛、无力、愧疚,依旧层层叠叠碾压在他心口,沉甸甸压得他几乎呼吸艰难。
方才在顾府朱漆大门之外,他强忍整场宴席积攒的血气与内伤,终究绷不住紧绷到极致的心神,一口热血轰然呕出,溅落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点点殷红,刺目决绝。
那一口血,他在满堂权贵、灯火繁华、冷眼戏谑之中,硬生生压在喉间,死死吞咽回去。
为忍。
为护。
为不连累分毫凤婉清。
更为不能辱没父亲墨老将军一辈子挣下的忠良清名。墨氏满门的声望,皆系于父亲一身,他纵然心中痛到寸寸碎裂,也万万不能因一己私情,做出授人话柄、损毁家门声誉的举动。
整整一场宴席,他亲眼看着自己年少拼尽一切想要护住的姑娘,身着翩跹舞衣,沦为旁人助兴的玩物,在众目睽睽之下旋身起舞,眉眼死寂,无半分鲜活。一曲舞罢,更是被顾晏辞当众折辱,褪去高台,持壶躬身,为满座权贵一一斟茶奉水。
堂堂皇家公主,纵使尊号被贬,亦是金枝玉叶,何曾受过这般卑贱伺候人的屈辱?
可她忍了。
十年顾府岁月,无人囚禁她的身形,她在府中院落来去自由,无人桎梏行动,可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冷暴力、漠视、刁难与精神磋磨,早已将她骨子里的鲜活与温柔,一点点磨得干干净净。外人只见顾府主母体面端庄、尊贵安然,无人知晓她独处之时的寒凉孤寂,无人知晓她岁岁年年隐忍的苦楚。
而这一切苦难的源头,追根溯源,皆始于当年的他。
始于他年少莽撞,始于他一时情动,始于他为护凤婉清一人、私调兵马、违抗国策、搅动两国邦交。
若不是他当年那场冲动,凤婉清本会依照旨意远赴苍梧和亲,虽亦是远嫁飘零,却绝不会落入顾晏辞手中,不会承受这十年无声凌迟、岁岁煎熬。
当年风波骤起,大婚礼官刚刚唱喝一拜天地,宫门禁军骤然闯入,生生打断这场年少婚嫁。红绸未结,大礼未成,缘分却就此彻底扭转。风声传遍苍梧敌国,对方依着本国礼法,认定凤婉清沾染婚嫁之事,已然不洁,断然拒收和亲公主。
也正因如此,苍梧皇室趁两国局势紧绷、战火一触即发之际,强势施压大启朝堂,不索财帛、不索城池,唯独点名索要一人——
墨锦御。
以他一人,平息由他掀起的邦交风波,换取两国暂时止戈。当年私调兵马乃是滔天大罪,按律当斩,苍梧提出以他为质,才保住了他的性命,死刑换做十年无尽质子生涯。
十年异域苦寒,刀伤、鞭刑、寒毒、折辱、饥寒、欺凌,全部是他一己冲动换来的报应。他孤身一人在敌国深渊里摸爬滚打,硬生生熬断筋骨、熬残身躯、熬坏一目,从当年名动京华、文武双魁、鲜衣怒马的少年郎,熬成如今一身伤痕、步履蹒跚、视物残缺的模样。
这十年炼狱,并非为国赴难,是为他对凤婉清的那一段情,所付出的代价。他心里始终清醒,自己犯下过错,理该受这份磨难。可与此同时,他时时刻刻谨记,自己是墨老将军的儿子,一言一行,都牵系着墨家的名声,纵然受尽万般苦楚,也不能做出任何玷污家门的事情。
十年光阴,他唯一的念想,便是熬满年限,重回京城,护她一世安稳,弥补自己亏欠她的半生岁月。
可今日顾府一宴,彻底打碎了他心中仅存的期许。
他归来了,满身残伤、一无所有,非但护不住她分毫,反而只能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她被人肆意践踏尊严、当众折辱取乐。
更难堪的是,顾晏辞字字诛心,当众撕开他尘封的过往,将他昔日万丈荣光与如今残破落魄的模样摆在众人眼前,极尽对比、极尽嘲讽,逼他躬身敬酒、任人摆布。
满堂宾客,或同情、或戏谑、或冷眼旁观,无数目光如细密冰针,扎透他皮肉、扎进他骨髓。
他忍了。
为了凤婉清,为了不授人以柄,不让顾晏辞找到半分由头加倍折磨她,也为了不落下话柄,连累父亲一世清誉。他将所有滔天屈辱、满腔愤懑、满心酸涩尽数压碎吞尽。
可忍过了旁人眼前的体面,却忍不过心底翻涌的摧垮。
踏出顾府大门的那一刻,紧绷十年的心弦,彻底崩断。
呕出的鲜血,凉了唇齿,寒了心肺,也让他彻底清醒——
他不能再等,不能再忍,不能再任由凤婉清被困在这座无声牢笼里,耗尽余生。
庭院夜风凛冽,吹得他单薄青衫猎猎作响,腿上旧伤隐隐作痛,筋骨酸涩发麻,每一寸旧伤都在隐隐叫嚣,提醒他十年所受的苦难,提醒他今日所见的屈辱。
墨锦御缓缓垂落抬手捂在胸口的手,指尖残留着未散的腥甜,脸色苍白如纸,唇色尽数褪尽。他抬步,一步一步,朝着正屋走去,步履蹒跚,脊背却依旧绷得笔直。
他欠她的,他总要想尽一切办法,一一偿还。
正屋之内,灯火明亮。
墨老将军一身素色常服,端坐案前,手中握着一卷兵书,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老人家半生征战沙场,铁血傲骨,见惯生死风雨,早已练就不动声色的沉稳,可今日入夜之后,心头始终隐隐不安,坐立难安。
他知晓今日顾府设宴,知晓那是一场专门为儿子布下的鸿门宴。
他劝过,阻过,可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
墨锦御性子执拗、重情重义,亏欠之心入骨,听闻心上人年年受磋磨,纵然明知是刀山火海,也必定亲身前往,只求亲眼求证,只求问心无愧。同时他亦懂得轻重,事事顾忌墨氏门庭,绝不会肆意妄为。
屋外脚步声缓慢沉重,由远及近。
墨老将军抬眸望去,一眼便看见推门而入的身影。
少年早已不复年少风华,身形清瘦单薄,青衫沾染夜露尘土,脸色惨白毫无血色,唇角残存一抹未擦干净的暗红血迹,一眼望去,满目苍凉,触目惊心。
白发老臣的心,骤然狠狠一揪,酸涩疼惜瞬间席卷全身。
他一生为国征战,血染战袍、九死一生,从未有过半分怯懦软弱,可看着自己唯一的独子落得这般模样,终究忍不住红了眼眶。
“孩子。”
墨老将军声音沉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疼惜。
墨锦御抬眸,浑浊的左眼蒙着一层浅淡雾霭,目光疲惫苍凉,藏着数不尽的悔恨与无力。他未曾多言半句,在老将军震惊的目光之中,双膝微微一曲,重重跪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
脊背挺直,姿态恭敬,却满是满心苍凉。
“父亲,孩儿无能。”
一字落地,嗓音沙哑破碎,带着压了十年的酸涩悔恨。
“当年孩儿一时年少莽撞,为护心念之人,私调兵马、违逆朝堂、搅动两国邦交,闯下滔天大祸。孩儿自以为一己之力,可扭转天命,可护她一生安稳,却未曾料到,亲手将她推入了另一场无边苦海。”
他缓缓垂眸,视线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过往种种,历历在目,清晰刺骨。
“苍梧点名索我为质,十年异域炼狱,这一切本就是孩儿闯祸该得的报应,孩儿心中清楚,并无半句怨言。孩儿一心以为,待我熬完为质的期限归来,便可倾尽余生,护她周全,弥补前尘亏欠。”
“可今日顾府一宴,孩儿才彻底看清,我什么都做不了。”
语气沉沉,满是自嘲与绝望。
“我亲眼看着她当众献舞、躬身斟茶,被人肆意折辱、当作玩物。我亲眼看着自己半生荣光被人撕碎践踏,沦为满堂笑柄。我满腔怒火、满心不甘,却只能硬生生隐忍退让,不敢有半分辩驳。”
“我但凡动一分怒气、争半分体面,不止会将祸事尽数落到她身上,更会落人口实,折损父亲一世忠良名声,玷污墨氏门楣。”
“我护了半生,念了半生,悔了半生,到头来,依旧是我害了她。”
十年隐忍,十年期盼,十年执念。
在今日这场极尽难堪的宴席面前,尽数崩塌。
墨锦御俯身叩首,额头轻抵冰凉地面,字字恳切,句句泣血:
“父亲,孩儿自知罪孽深重,当年风波因我而起,我无资格、无立场、无脸面,向圣上求取半分恩典,更不敢奢求拆散她与顾晏辞的婚姻,不敢妄想半分私情。”
“可婉清公主无辜。”
“她从未做错分毫,却因我一时莽撞,背负半生坎坷,承受十年无声磋磨。顾晏辞心胸狭隘、心性偏执,因多年妒恨作祟,迎娶公主只为报复于我,十年冷待、刻意刁难,日日消磨她心神,岁岁折辱她心性。今日当众折辱,不过是他经年恶意的冰山一角。”
“孩儿求父亲,求您救救她。”
“求您替她求一份解脱,求您替她求一次自由,求您让她脱离这无尽寒狱,不必再为我当年的过错,葬送余生岁岁年年。”
字字句句,皆是肺腑,滚烫赤诚,悲凉入骨。
墨老将军静静看着跪地的独子,良久无言。
他一生清正、一生无私、一生忠君爱国,朝堂数十载,从未为任何人徇私,从未为任何人强求恩典。
他一生只得一子,无女无嗣,血脉单薄。
半生沙场为国为民,铁骨铮铮,看淡风月情爱,可看着眼前这一对被命运狠狠捉弄的年轻人,心底终究是软了。
他看得通透,彻彻底底看清了顾晏辞十年恶行的根源。
年少京华,谁人不知墨锦御?
少年风华,文武双绝,策马京华,声名远播,世人称颂。
而顾晏辞出身名门,素来心高气傲、自视甚高,却常年活在墨锦御的阴影之下。
无论才情、风骨、名望,他永远被墨锦御稳稳压制一头。世人闲谈对比,处处都是墨锦御的光彩,衬得他黯淡无光。
这份深埋心底的嫉妒、不甘、怨怼,年复一年,日积月累,早已在他心底长成滔天恨意。
当年和亲风波骤起,墨锦御不顾一切、逆天而行,只为护住凤婉清一人。
天下尽知,凤婉清是墨锦御此生唯一执念、唯一软肋。
也正是那一刻,顾晏辞心底生出了最阴毒、最偏执的算计。
他压不过墨锦御的才华,争不过墨锦御的荣光。
那他便毁掉墨锦御的执念,折断他唯一的牵挂。
故而当年,并非圣旨赐婚强求于他,是顾晏辞主动入宫、刻意请旨、执意求娶凤婉清!
他从不爱凤婉清,半分情意皆无。
他从不盼她真心,从不惜她容颜。
他娶她,只为报复。
只为抢走墨锦御拼尽一切想护的人。
只为将这根墨锦御的心头软肋,死死攥在自己掌心。
只为借着凤婉清,隔着万水千山,日日折磨身在苍梧的墨锦御。
你情深义重又如何?
你拼尽性命护她又如何?
最终,你最珍视的人,在我手里。
我日日冷待、岁岁磋磨。
我要你身在异域,心受凌迟,十年不得安宁,终生愧疚煎熬。
这,才是顾晏辞十年偏执恶行的全部真相。
两个干干净净的少年人,只因一人的滔天妒恨、恶意算计,被硬生生拆分两地,一个因情闯祸,受尽十年炼狱,一个无辜受牵,熬过十年寒凉隐忍。
何其无辜,何其可惜,何其悲凉。
墨老将军缓缓起身,白发在夜风微动,眼底沉淀着沙场老将的坚定与悲悯,语气郑重决绝。
“你起身。”
“此事,为父应下。”
“为父一生忠君,从不徇私,从不强求圣恩。今日出面陈情,亦要把握分寸,不能叫人诟病墨家挟功谋私。”
“可今日,为父不为子嗣私情,不为墨氏荣光。”
“只为这苦命的公主无辜受难,为父向圣上求一次公道,求一次解脱。”
夜色深沉,一夜无眠。
将军府灯火彻夜通明,老将军端坐案前,细细梳理前尘因果、顾晏辞数年劣迹,字字求实、句句据实,将顾晏辞年少妒恨、主动请旨、蓄意报复、十年苛待皇亲的桩桩件件悉数列明,只求明日朝堂之上,句句坦荡、字字无愧。
天光破晓,东方泛白,晨曦穿透层层云雾,洒落京城大地。
金銮大殿之上,文武百官列队肃立,朝服整齐,鸦雀无声。
早朝诸事依次奏毕,朝堂诸事将毕,百官皆欲退朝之际,队列最前,一身正色朝服、白发苍颜的墨老将军,陡然一步踏出百官行列。
苍老却挺拔的身躯,在庄严肃穆的大殿之中,缓缓双膝跪地。
轰隆一声,双膝落地,震彻满殿。
满朝文武尽数愕然,神色震动,纷纷侧目。
朝野皆知,墨老将军乃是大启定海神针,护国半生、功勋盖世,深受帝心敬重,数十年朝堂立身,从未屈膝求人,从未为己徇私。
今日这一跪,震惊整座朝堂。
龙椅之上,帝王眉心微蹙,神色动容,出声温道:“老将军劳苦功高,何须行此大礼?快快起身,所为何事,直言便可。”
墨老将军伏身在地,脊背挺直,声音铿锵有力,浩荡响彻整座金銮大殿,字字坦荡,无半分遮掩,无半分徇私:
“臣叩请陛下圣恩!臣今日不请功、不请赏、不求墨氏荣华、不求子嗣前程!”
“臣只为公道陈情,只为无辜之人求一线生机!”
“犬子墨锦御,年少轻狂,懵懂犯错,私调兵马搅动邦交风波,确有罪责,无可辩驳。事发之后,苍梧敌国强势施压,点名索要犬子为质,以此平息由风波带来的边境危局!十年苍梧为质,犬子孤身飘零异域,受尽酷刑寒毒、折辱欺凌,残腿伤目,满身伤痕,这是他当年莽撞应当承受的责罚。”
“反观顾府顾晏辞,心性狭隘,妒恨根深!年少常年嫉恨犬子风华盖世,压其半生,心怀怨毒,执念颇深!当年和亲风波既定,犬子远赴异域为质,顾晏辞趁机主动请旨求娶公主,其心险恶,图谋不善!”
“其迎娶婉清公主,无关情爱、无关缘法,只为挟私报复!他知婉清公主是犬子毕生执念、心头至重,便刻意夺之、刻意囚之、刻意磋磨之!十年来,他身受皇恩、尚主承恩,却德行崩坏、心胸阴毒!人前佯装敬重体面,人后常年冷暴力相待,漠视疏离、刻意刁难、日日磋磨,将皇家金枝玉叶困于无声寒狱,以折磨公主之法,隔空泄恨报复!”
“昨日顾府设宴,顾晏辞更是当众折辱皇亲!令婉清公主登台献舞、躬身斟茶,以公主尊严为席间玩物,狂妄悖逆,失礼失德,不堪尚主!”
“婉清公主乃陛下早年最疼爱的第一位公主,当年懵懂奉旨,无辜入局,十年隐忍、十年安分、十年无争,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却无端承受半生寒凉、无尽磋磨,何其无辜!”
墨老将军重重叩首,声声恳切,震彻殿宇:
“臣恳请陛下圣断!顾晏辞德行败坏、心怀私怨、苛待皇亲,不配尚主承恩!臣恳请陛下,怜公主半生凄苦,恩准婉清公主与顾晏辞和离,予她自由之身,脱此半生孽缘!”
一语落毕,满殿死寂。
无人敢辩驳,无人敢劝阻。
老将军句句属实、字字为公,有理有据,无人能挑半分错处。
金銮殿上,帝王端坐龙椅,长久默然无声。
过往旧事层层翻涌心头,万千悔意密密麻麻缠绕心口。
他想起多年前,一时恼怒风波迭起,迁怒无辜,一纸圣旨撤去她长公主尊号,贬为婉清公主,收回所有仪仗荣光。
他想起自己一时权衡利弊,应允顾晏辞求娶,将年少娇憨、曾被他捧在手心疼爱的第一位公主,送入顾家牢笼。
这十年,他身居高位,执掌天下,日理万机,对这个女儿不闻不问、漠不关心,任由她在顾府自生自灭,任由她岁岁年年承受寒凉磋磨,任由她被人因私怨肆意折辱。
是他的偏心,是他的冷漠,是他的权衡,是他的漠视,亲手造就了她十年苦难。
良久,帝王闭了闭眼,嗓音带着无尽疲惫与深深悔意,缓缓吐出一字:
“准。”
“朕准婉清公主、顾晏辞和离,从此二人男婚女嫁,两不相干,再无牵绊。”
圣旨拟写,玉玺落印,飞速传往顾府。
顾府之中,凤婉清接过那一纸轻飘飘、却重如千斤的和离文书。
指尖抚过冰凉纸面,字字句句,皆是解脱。
十年困锁、十年寒凉、十年无声煎熬、十年精神磋磨,一朝尽数终结。
她终于自由了。
可抬眸望向将军府的方向,心底刚刚升起的一丝轻松,瞬间被深入骨髓的自卑与酸涩彻底淹没。
她自由了,可她配不上他了。
她身嫁过人,历经世俗磋磨,看过人心险恶,沾过俗世尘埃,十年顾府岁月,早已让她满身斑驳、满身泥泞。
而墨锦御,身为墨老将军的子嗣,一身风骨磊落,纵然满身伤痕,依旧守着墨家忠良名声。当年他闯下大祸,才落得为质的命运,若是再娶自己这样一身过往的女子,免不了朝野非议,会拖累整个墨氏将门的清誉。
当年那场被打断的大婚,是她半生执念,也是她一生遗憾。
可今时今日,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明媚娇憨的公主。
她满身风雨、满身缺憾,万万不能再连累他,玷污墨家的门楣。
纵然历经千难万险,终得自由身,她亦此生——
宁死,不嫁墨锦御。
而圣旨传入顾晏辞耳中之时,他整个人彻底癫狂疯魔。
十年苦心布局,十年隔空报复,一朝尽数成空。
他年少嫉恨墨锦御压他半生风光,积怨深重。为泄私恨,他不惜主动请旨求娶,耗费十年光阴,将凤婉清囚在府中,日日冷待、岁岁磋磨。
他从不爱她,半分情意也无。
他从不求她真心,从不盼她相伴。
他要的,从来只是报复的快感。
他要的,是看着墨锦御终生愧疚、终生痛苦、终生求而不得。
他熬了整整十年,眼看着就要将这桩执念彻底碾碎,眼看着就要让墨锦御终生活在亏欠与痛苦之中。
可一纸和离圣旨,彻底打碎了他十年棋局。
他再也不能以凤婉清为刃,刺向墨锦御。
他再也不能借着折磨她,宣泄自己半生妒恨。
十年算计,十年恶意,尽数落空。
恨意滔天,无处宣泄。
既然报复不了墨锦御,既然留不住棋子,那他便彻底毁掉这一切!
自此,京城流言蜚语骤然四起,铺天盖地、无孔不入。
顾晏辞动用全部人脉势力,暗中煽动朝野舆论,满城造谣重伤、恶意抹黑,字字诛心。
世人传言,婉清公主忘恩负义、抛夫弃家,薄情寡义。
世人传言,她心念旧情、不守妇德,私念旧人、祸乱私情。
世人传言,她贪慕自由、不知廉耻,辜负顾家十年相待。
污名缠身,千夫所指。
十年身心郁结、常年精神磋磨本就早已掏空她的心神,如今漫天流言如刀,日夜不休割剐她血肉。
凤婉清站在繁华京城之中,看人来人往、车马喧嚣,只觉天地之大,无处容身。
她累了。
真的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