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春风漫过京城十里长街,吹开满城桃李,也吹不散浮在人间的恶意与寒凉。
和离圣旨落下已有数日。
凤婉清终于挣脱了困缚她整整十年的顾家牢笼,可自由二字,于她而言,从来不是新生,而是一场迟来的、赤裸裸的凌迟。
十年顾府岁月,无人拘她身形,却日日磋磨她心神。
顾晏辞从来不爱她,半分情意也无。
自年少京华伊始,他便活在墨锦御的阴影之下。墨锦御年少封神,文武双绝,风华盖世,是朝野称颂、万人瞩目之光。而他顾晏辞出身华贵、心高气傲,事事争强,却永远被墨锦稳压过一头,永远活在旁人的对比与黯淡之中。
经年累月,不甘堆叠成妒,妒酿成恨,恨根深蒂固,蚀骨难消。
当年和亲风波骤起,天下尽知,墨锦御为护凤婉清一人,不惜私调兵马、违逆朝纲、搅动两国邦交,甘愿赌上前程、赌上名声、赌上余生所有。
那一刻,顾晏辞心中落下最阴毒的算计。
你墨锦御视她如命?
你甘愿为她闯下滔天大祸?
那我便亲手夺走你拼尽一切护住的人。
于是当年,从不是帝王强行赐婚,是顾晏辞主动入宫、刻意请旨,执意求取凤婉清。
他娶她,不为情,不为色,不为权贵联姻。只为一把最锋利的刀,隔着万水千山,日日扎在墨锦御的心口。
他要远在苍梧炼狱的墨锦御,十年遥望,十年愧疚,十年无力,十年煎熬。他要看着墨锦御毕生执念,落于自己掌心,被自己日日冷待,岁岁折辱。他想要赢一次,赢过那座压了他半生的高山。
十年,他演得滴水不漏。
人前,他是温文尔雅、礼遇皇亲的世家良人,体面周全,无人诟病。
人后,他冷漠疏离、刻意刁难,施以无尽的精神凌迟。不禁锢她的脚步,只一点点磨灭她心底残存的暖意。
他要的从来不是她的陪伴,仅仅是报复带来的快感。
十年棋局,步步阴毒,眼看便要熬到终局,眼看便能令墨锦御终生亏欠,终生痛苦。
可一道和离圣旨,粉碎了他十年筹谋。
恨意无处宣泄,偏执彻底疯魔。
他伤害不到历经磨难的墨锦御,便将所有阴毒尽数倾泻在凤婉清身上。
一夜之间,满城流言铺天盖地席卷京华。
忘恩负义、抛夫弃家、不守本分、心念旧欢、贪慕虚名、品行不堪……无数莫须有的污名层层叠叠扣在她的身上,字字诛心,句句刺骨。
世人从来不问前因后果,看不见她十年隐忍,辨不清流言真假。世人乐于看见高处之人跌落,乐于用口舌酿成利刃伤人。
凤婉清本就被十年无爱婚姻、长年冷暴力磋磨得心神耗空,这一场席卷全城的舆论风波,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重梁。
她不怕清苦孤寂,可她无比惧怕,自己一身污名与不堪过往,会拖累那个在异国炼狱苦熬整整十年的人。
墨锦御。
她比谁都清楚他的本心,懂得他的克制坚守。
当年他私调兵马搅动邦交,闯下滔天大祸,并非为国尽忠,仅仅只为护她周全。那十年异域受尽欺辱,残腿伤目,满身伤痕,皆是年少冲动、为情闯祸该受下的责罚。
漫漫岁月苦难,他咬牙独自扛下,从未有过半句怨怼于她。
更难得的是,纵然身陷绝境,他依旧谨守分寸,一言一行不敢行差踏错。只因他是墨老将军的独子,肩上扛着墨家世代忠良的清誉。受尽世间百般苦楚,依旧护住家门声名,不让墨家沾上半分尘埃。
也正是这份坚守,化作沉甸甸的枷锁死死困住凤婉清。
纵然已经和离获得自由,她依旧不敢靠近。倘若她相伴在侧,世人便会非议墨锦御沉溺私情不顾门第,会指责墨老将军一世清明,晚年纵容晚辈落人口实,玷污将门百年来的清白荣光。
他已经为她毁掉过一次前程,熬过一场炼狱。她宁死,也不愿再成为他的拖累。
爱意越深,便越懂得退让;执念越重,便越情愿成全。
所以这些时日,纵使墨锦御数次寻来,百般袒护,吐露满腔心意,凤婉清始终狠心回避,决然推开。
她以为这便是最好结局,自己独自承担所有风雨非议,放他清白安稳度过余生。
可她不知道,她的隐忍退让,近乎将墨锦御逼至疯狂。
自顾府宴席吐血归来之后,墨锦御闭门多日,夜夜辗转难眠,心口旧伤反复撕裂,痛楚绵延不绝。望着满城诋毁心上人的流言,看着她步步后退刻意疏离,看着她眼底一点点熄灭的光亮,他心如凌迟,寸寸溃烂。
世俗的谩骂嘲笑,他全然不惧,门第名声亦可以置之度外。他唯一恐惧的,是凤婉清打心底认定自己不配,从此孤身一人走向末路。
夜深人静,将军府书房灯火彻夜长明。
墨锦御身着素色长衫,面色苍白,唇角还留着淡淡的血痕,双腿旧伤阵阵作痛。他对着端坐案前白发苍苍的父亲,重重屈膝跪倒在地。
这是他自苍梧归来之后,第一次这般失态跪求。
“父亲。”
嗓音沙哑破碎,积压十年的亏欠、痛苦与无能为力尽数藏于话语之中。
“孩儿求您,指点孩儿一条明路。”
“当年孩儿年少莽撞,一心只想护婉清周全,私调兵马,闯下大祸。异国十年受尽磨难,皆是我自作自受,我心中没有半分悔怨。”
“可婉清是无辜的。她从未做错过什么,却因我一时冲动卷入风波,沦为旁人争斗的棋子,受顾晏辞挟私报复,整整磋磨十年。如今得以和离脱身,反倒落得满身污名,千夫所指。”
“她刻意避开我,并非薄情,恰恰是太重情义。她满心惧怕自己的身世非议,会玷污墨家清誉,拖累我的往后余生。”
“可我熬过炼狱苦难,看淡功名利禄,心中唯一的执念,唯一渴求,自始至终便只有她一人。我不怕流言缠身,不怕世人指点,我只害怕她自我厌弃,孤苦无依,独自了结残生。”
话音落下,他重重叩首,额头抵上冰凉地面,赤诚又卑微。
“求父亲成全。”
墨老将军静静望着跪在地上满身伤痕的独子,长久沉默。半生驰骋沙场,看透生死离别,一颗心早已淬炼得刚硬如铁。可看着自己唯一的孩儿,被情爱与命运折磨至此,白发老者眼底漫开悲悯柔软。
他一生忠君清正,恪守礼法,看重将门名声,却不盲从世间浅薄的闲言碎语。
良久,墨老将军缓缓起身,厚重沉稳的声音一字一句,击碎层层世俗枷锁。
“锦御,你起身。”
“我这一生,守家国大义,护将门风骨,守的从来不是世俗偏见,不是市井口舌。”
“满城流言,终究是虚妄;旁人的非议,不过是浅薄之谈。”
“凤婉清何错之有?无辜卷入祸事,无辜承受苦难,隐忍煎熬十载,本心干净坦荡,从未算计伤害任何人。不过是命运捉弄,撞上风波,遇上歹人。”
“墨家世代忠良,心中存公道,怜世间苦人,护真挚情意。墨家风骨,从不会厌弃饱经磨难之人。”
“你当年为情闯祸,甘愿领受责罚;她无辜受牵连,受尽十年苦楚。你们本就是风雨同路,患难与共。”
“所谓门第高下,世俗名声,比起赤诚真心,半生执念,皆如尘土。”
“你若想娶,便堂堂正正地去求。墨家不惧流言蜚语,不介怀她的过往,绝不辜负这份深情。有我在,墨家的清誉,不必让她一个女子委屈退让,独自成全。”
一番话语如同破晓天光,劈开压在墨锦御心口十年的巨石。
困住凤婉清半生的枷锁,在此刻,有了打破的可能。
墨锦御身躯微微震颤,眼眶通红,隐忍多年的委屈痛苦尽数翻涌上来。他终于不必在情义与家族名声之间两难,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守护所爱之人。
自此之后,墨锦御不再压抑克制。
他一次次去往凤婉清的居所,放下世家公子所有骄傲,温柔而执着,一遍一遍将墨家的态度告知她。
“婉清,不要惧怕。我父亲已然应允,墨家真心接纳你。”
“漫天流言由我抵挡,世俗非议由我承担,家族名声由我守护。你从来没有拖累任何人,你只是承受了太多本不该属于你的苦难。”
“十年之前,我没能护住你,令你坠入无边苦海。十年之后,我绝不会再让你孤身一人对抗世间风雨。嫁给我,不是你的负担,是我毕生的心愿。”
一次又一次,言语恳切,句句发自肺腑。
凤婉清望着眼前满身伤病的男子,望着他眼底十年未曾更改的深情与愧疚,看着墨家给出这份沉甸甸的接纳与包容。心底冰封多年的围墙一寸寸碎裂消融。
她这一生,命运从来不由自己掌控,被风波裹挟,被人心算计,被婚姻禁锢,被流言中伤。这是她第一次,可以卸下自卑、卸下防备,坦然面对心中的爱恋。
只是十年日复一日的郁结折磨,早已掏空她的生机,身躯油尽灯枯,再也撑不起漫长岁岁年年的相守。
她解开了心结,却解不开残破的躯体。
所以,她含泪轻轻点头应允。
“好,锦御,我嫁你。不求往后朝夕相伴,只求一场迟来的大婚,弥补我们十年的遗憾,圆满年少初心。”
仅此一回,不负初见,不负情深,不负他十年苦熬,不负自己半生执念。
她约他相见,地点定在那一片镌刻着年少初遇回忆的十里桃林。
暮春的风拂过山野,万亩桃林繁花盛放,落英纷飞如雪,铺遍青石土地,温柔之中裹挟着凄然。故事从这里开始,也将在此处落幕。
凤婉清提前取出那一件鲛人锦嫁衣。
那是年少时墨锦御耗费无数日夜,一针一线亲手缝制而成。往昔大婚被迫中断,嫁衣就此尘封,遗憾整整十载。
今日,红妆终于上身。绯红色锦料流光婉转,繁复花纹在春风下轻轻漾动,鬓边散落几片粉白桃花瓣。褪去长久以来眉宇间的愁苦,只剩尘埃落定的平和安然。她备好一壶药性温缓的毒酒,不会带来剧烈痛苦,只求干干净净,体面完成这场婚礼。
一切就绪,林中小道传来沉重蹒跚的脚步声。
墨锦御弃马步行,旧伤拉扯着筋骨,每一步都带着钝痛。穿过层层盛放花枝,他终于看见了花海中央那一抹灼目的红衣。
凤婉清抬眸看向他,纤手轻轻抚过衣身上细密的针脚,唇角浮起浅浅笑意,声音轻柔飘散在风里。
“锦御,我美吗?”
墨锦御脚步猛地顿住,眼前红衣灼灼,撞得他眼眶瞬间通红。苍梧无数个苦寒的夜里反复梦见的模样,此刻真切立于眼前。喉头紧紧哽咽,目光虔诚又贪恋,牢牢锁住她的容颜。
“世间山河万顷,繁花千树,尽数不及你。婉清,你从来都是我见过最美的模样。”
凤婉清听完,笑意愈发真切,眼底泛起一层浅浅水光。压在心底所有自卑惶恐,在此刻烟消云散。
“那便好。”
天地为殿堂,漫天桃花作媒妁,春风为宾,山野为证。没有百官观礼,没有礼乐喧嚣,却是二人此生最纯粹圆满的婚典。
两人相对而立,纷飞花瓣不断落在肩头,郑重行完迟来十年的三拜大礼。
一拜天地,感念人海相逢,春风际遇。
二拜余生,感念十年坚守,不离不弃。
夫妻对拜,感念初心未改,今朝得偿。
礼成的一瞬间,腹中温毒缓缓发作,与积攒十年的伤病郁结一同席卷全身。凤婉清身子微微一晃,墨锦御快步上前,伸手牢牢将她拥入怀中。
凤婉清依偎在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慌乱急促的心跳,脸上依旧挂着安然浅浅的笑意,没有悲戚,没有不甘。
“锦御,我终于是你的新娘了。”
话音落下,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就此含笑而终。
怀中的躯体一点点变冷,漫天桃花簌簌落下,覆满二人肩头。十年质子炼狱百般折磨,墨锦御咬牙硬撑了下来,支撑他熬过所有苦难的念想,此刻已经彻底消散。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贴着她冰冷的鬓发,周遭只有风声花落,声音平静,却满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消散于融融春风之中。
“婉清,等我。”
人间万般苦楚我们一同受尽,这一世别离,黄泉之下,切莫再分开。
他双臂紧紧抱着怀中女子,闭上双眼,生机随之散尽,一同长眠于这片十里桃林。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满城悲戚。
帝王独坐深宫彻夜不眠,汹涌的悔意将他淹没。他终于清清楚楚看清,当年一时迁怒,权衡国事,亲手断送了自己最早疼爱的第一位公主的一生。她善良隐忍,与世无争,却被妒恨阴谋、朝堂风波、世俗流言,狠狠推入尘埃。
翌日,帝王降下至尊圣旨昭告天下。
恢复凤婉清长公主身份,追封端慧风和长公主,洗去世间一切污名,正本清源,告慰亡者英灵。
墨老将军入宫叩请旨意,祈求成全两个晚辈的深情。帝王含泪应允,特许端慧长公主凤婉清与墨锦御同穴合葬,归入墨氏祖坟,生生世世相守相伴。
后世之人皆知晓,当年满城非议,不过是虚妄流言。十年磨难,藏着一段刻骨铭心的深情。
少年风华,半生离散。人间难遂朝夕,死后得以同归。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