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走后,宿舍安静了几秒。
“行吧。厂长说了,去食堂领点吃的,光吃尖椒伤肠胃。”
说完,隔壁来查房那家伙蹬蹬蹬地走了。
紧接着便是陈星的声音,压都压不住:“走走走,饿死了!”
小马喊:“良清!搞快点!我们先走了!”
我听见他们的脚步声,蹬蹬蹬地往楼下跑。
我从刷牙间出来,宿舍已经空了。四根蜡烛还燃着,火苗一晃一晃的,照着中间那只大碗。尖椒堆得冒尖,红得令人不适。
我应了一声:“来了!”
便追出去。
走廊里没灯,只有楼梯口的安全出口牌子亮着绿光。他们的脚步声在前面响着,蹬蹬蹬的,已经下了一层。
“等等我!”我一路小跑地喊。
没人应。脚步声还在往下,一下一下的,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弹来弹去。
我追下去。
三楼。二楼。一楼。
追到一楼的时候,我看见他们的背影。小马走在最前面,陈星跟在他后面,老陈估计是由于年纪的原因,慢吞吞地落在最后。月光从楼门口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拖在地上,像三道黑色的水渍。
我快步跟上去,推开楼门,喊了一声:“你们跑那么快干嘛——”
小马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陈星也回头,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怪,嘴角扯得有点开。
但我没多想。跟上他们的步子,往食堂走。
厂区里的夜很静。以前本来挺热闹的,几乎没多远,就可以看见小情侣一对一对,但由于跳楼事件的爆发,若不是受于生活的压迫,估计早就没人了。
不过也好。以前并不在意的路灯,现在倒觉得稀奇了。
隔老远才有一盏,照在地上东一块亮西一块黑。我们四个人走在路上,脚步声杂沓地响着。小马的鞋底磨地,沙沙沙;陈星的皮鞋硬,咔咔咔;老陈的布鞋没声,只有裤腿摩擦的窸窣。他跟在我旁边,点了根烟,没分给谁。
火光一闪,照出他的脸,比白天看起来老一些,眼窝很深。
“那些小尖椒,”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是一个苗家道人寄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听人说,那尖椒经过特殊处理。普通人吃了会辣,但灵异体质的人尝不出味。”
灵异体质?这东西只是曾经在影视剧见过。
我没说话。他也没看我,就对着黑暗吐烟圈。烟雾在路灯下散开,像一团一团的鬼影子。
“那三个人跳楼,都选在星期四。”他又说,“这估计不是巧合。一个比一个早一星期——而且……而且还听说,他们肺部有积水,就跟落水者一样。你说他们明明是跳楼,怎么会有溺水的迹象?”
我脚步慢了一下。
“溺水?”
“嗯。”老陈把烟灰弹掉,“法医验出来的。肺里全是水。跳楼的人,肺里不该有水。”
我后背开始发凉。
“况且,”他看了我一眼,“明天又是星期四了。”
我心里一紧。
星期四。明天。
走在前面的小马突然回过头来:“你们怎么都走得这么慢?”
我说没什么。
小马又转过头去,继续往前走。他的步子还是那样,沙沙沙的,鞋底磨地。
于是我问老陈:“小马不说,我还差点忘了,你们下楼来时,咋这么快,我刚从洗漱间出来,就不见你们踪影了。”
他停下来,盯着我看了几秒。路灯在他头顶,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是暗的。
“你下楼的时候,”他慢慢开口,“听见几个人的脚步声?”
我愣了一下。“三个。小马、陈星,还有你。”
他点点头,没说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我下楼的时候,听到的四个人,不算你。因为一开始我以为是你,直到到了楼脚,我才发现你比我们仨慢了一层。也就是说……”
他没说下去。
我心里一紧。
不算我?那多出来的那个是谁?
我想追问,他已经转过身,往食堂走了。
“走吧,先吃饭。”
到了食堂,里头亮着灯,人声嘈杂。我和老陈本来就不爱凑热闹,领了饭和水果,没等陈星和小马,便又回宿舍了。
我依旧跟在他后面,走回三楼。
302的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那一层白上。老陈走进去,走到床边,回头看我。
他站在那儿,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脸是暗的。他抬起手,朝我招了招。
“进来。”
声音很轻。
我抬脚。
正要迈进去——
“良清!”
背后猛地一声。
我整个人一僵。
这声音——也是老陈。
可屋里这个,明明没动嘴。
我猛地回头。
走廊尽头,楼梯口。
一个人影站在那里,大口喘气,抬手冲我挥。
是老陈。
“你干嘛!快退回来!”
我脑子一空。
又回头看屋里。
那个“老陈”还站在床边。
手还抬着。
一点没动。
“进来。”
他又说了一遍。
声音比刚才更轻了。
“别进去!”走廊那头的老陈吼,“那不是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屋里的“老陈”像没看见。
手在招。
不是连续的动作。
是一下一下的。
每一下都和上一下完全一样。
像是同一帧被重复播放。
“良清,”他说,“你在和谁说话?”
我头皮一炸。
走廊那头的老陈已经冲过来,一把抓住我胳膊,狠狠往后拽。
“低头!你看你脚下!”
我下意识低头。
月光照在地上。
照在我脚上。
我右脚已经迈出去了。
悬着。
前面不是门。
没有地面。
是空的。
风从下面往上灌,直往裤腿里钻。
我整个人站在机房楼顶的边缘。
再往前一步——
就是两层楼高的空。
我喉咙发紧。
慢慢抬头。
哪里还有宿舍。哪里有什么老陈。
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个人。
她背对着月光。
脸看不清。
但衣服我认得。
是小李。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她不是死了吗?上星期跳楼的那个小李?我亲眼看见她被拉走的那个小李?
她站在那儿。
手,一下,一下地招。
嘴在动。
像是在说:
——下来。
我想喊,喊不出声。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就在这时,老陈猛地往前一探,手一扬——一把灰白色的粉末朝小李的方向洒过去。
(一直忙于升学问题,先挂一篇文在这以后改)
她的影子晃了一下,像水里的倒影被石子打碎。
老陈一把拽住我,死命往后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