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二年，秋。
河北保定府以南三百里，有座阴山。
说是阴山，其实不过是一座矮趴趴的土丘，可方圆百里的老百姓提起这地方，脸色都得变三变。为啥？因为这座山上，闹鬼。
闹的不是一般的鬼。
光绪二十六年到如今，二十三年间，但凡有人敢在太阳落山后靠近阴山三里之内，第二天准保被发现死在自家炕头上——眼睛睁得溜圆，嘴角咧到耳根子，像是临死前看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仵作验尸，查不出任何外伤，也没有中毒迹象，就跟睡着了一样，可偏偏就是死了。
这事儿惊动了保定府的警察厅，派了三拨人来查。第一拨人上去，夜里听见山上传来唱戏的声音，咿咿呀呀的，仔细一听，唱的是《牡丹亭》。带队的老探长姓吴，胆子够大，循着声音摸上山去，结果你猜怎么着？第二天一早，老吴被人发现在山脚下躺着，浑身僵硬，嘴里塞满了泥土，扒开一看，泥土里混着人的指甲和头发。
第二拨人更惨，带队的副探长是个留洋回来的，不信邪，扛着相机和手枪就上了山。当天夜里，山下的人听见山上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响，紧接着就是惨叫。第二天上山找人，只找到一堆碎骨头和一台摔烂的相机。胶卷冲洗出来，照片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模糊的黑影，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镜头拍的。
第三拨人压根没敢上山，在山脚下转悠了一圈就回去了。
从此以后，阴山就成了禁地。当地老百姓绕道走，连山脚下的村子都搬空了。只剩下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太太，死活不肯走，逢人就说：“山上的东西，饿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一种奇怪的光，不像害怕，倒像是在等着什么好事发生。
这事儿本来就这么搁着了，直到那天下午，县城里来了个怪人。
那天的日头毒得很，晒得街面上的青石板都冒热气。
县衙门口蹲着两个打盹的衙役，迷迷糊糊听见一阵脚步声，抬头一看，吓得魂儿都没了。
来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身形高大，背上背着一根黑漆漆的铁棍，足有成人手臂那么粗。但这些都不吓人，吓人的是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眉毛，没有睫毛，没有鼻子，没有嘴唇，甚至连耳朵都没有，只剩下几个黑洞洞的窟窿，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
就像是一张人皮被人整个剥了去，只剩下底下的血肉。
两个衙役当场就吐了。
那人倒是不在意，哑着嗓子说：“我要见县长。”
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低沉，听着让人后背发凉。
县长姓沈，叫沈玉堂，四十出头，在任上干了八年，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事。可他见到这人的时候，手里的茶杯还是没端住，啪嗒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八瓣。
“你……你是人是鬼？”
“是人。”那人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沈玉堂，“我叫石九，陕西来的。听说你们这儿有桩麻烦事，我能办。”
沈玉堂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当时就变了。
信是老朋友写的，这位老朋友可不是一般人，是当年北洋政府里赫赫有名的奇人异士总管，人称“赛诸葛”的方鹤年。方鹤年在信里只写了一句话：“此人可信，其言必行，其行必果。”
下面盖着方鹤年的私印，做不了假。
沈玉堂深吸一口气，重新打量眼前这个无脸之人。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人虽然面目全非，可那双眼睛却格外清亮，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沉稳劲儿，像是经历过太多生死，早就看淡了一切。
“石先生，”沈玉堂斟酌着开口，“你知道阴山的事儿吗？”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之前去过三拨人，死的死，疯的疯，没有一个好下场？”
“知道。”
“那你还要去？”
石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出右手，慢慢握紧了拳头。他的手指骨节粗大，布满老茧，手背上密密麻麻全是疤痕，有些疤痕甚至延伸到了手腕以上，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咬过。
“沈县长，”他说，“我这辈子，跟阎王爷打过三次照面。第一次是我十二岁那年，被狼群围住，咬得肠子都流出来了，我自己塞回去，用针线缝上，活下来了。第二次是我二十岁那年，被人推进枯井里，井下有三十多条毒蛇，我在里面待了七天七夜，把蛇全吃了，活下来了。第三次……”
他顿了顿，指了指自己的脸：“这张脸，就是第三次的代价。”
沈玉堂听得后背发凉，可同时又觉得好奇：“第三次是怎么回事？”
石九摇摇头：“这个不能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阴山上的东西，我知道它是什么。”
“是什么？”
“它不是鬼。”
“那是什么？”
石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窗外。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阴山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沈县长，”他缓缓说道，“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那些死了的人，脸上都在笑？”
这句话一出，沈玉堂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到头顶。
是啊，为什么都在笑？
他以前从来没细想过这个问题，可现在被石九这么一问，他才意识到这其中的诡异之处。如果是被吓死的，表情应该是恐惧；如果是被害死的，表情应该是痛苦。可那些人，偏偏都是在笑，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满足，就像是死前看见了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
“因为他们在死之前，看到了自己想看的东西。”石九的声音很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沈玉堂的耳朵里，“山上的东西，能让你看见你最想见的人，最想做的事，最想要的一切。等你完全沉浸进去的时候，它就动手了。”
“动手……怎么动手？”
石九伸出两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巴：“从嘴里钻进去。”
沈玉堂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当了八年县长，见过凶杀案，见过瘟疫，见过饿殍遍野，可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东西。从嘴里钻进去？那是什么玩意儿？
“石先生，”他咽了口唾沫，“你确定你能对付得了它？”
“不确定。”
“那你还去？”
石九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沈玉堂一眼。夕阳的余晖照在他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看起来既恐怖又悲壮。
“因为有人告诉我，这东西不该出现在人间。”他说，“而我欠那个人一条命。”
当天晚上，石九住进了县衙后院的一间空房里。
沈玉堂原本想给他安排个好点的住处，可石九拒绝了，说自己习惯了睡硬板床。沈玉堂也没勉强，只是吩咐下人送了床被褥和一壶热茶过去。
半夜时分，沈玉堂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心里头不踏实，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石九这个人，来历不明，面目全非，虽说有方鹤年的亲笔信做担保，可谁知道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想到这里，沈玉堂索性披衣起身，想去后院看看石九在干什么。
后院静悄悄的，月光洒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银霜。石九的房间还亮着灯，窗户纸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似乎在做什么动作。
沈玉堂轻手轻脚地凑过去，透过窗户缝隙往里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房间里，石九正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摆着那根黑漆漆的铁棍。铁棍已经被他拆开了，里面竟然是空的，装着一样东西——一根通体雪白的骨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