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澳门老城区一条窄巷的尽头。巷口没有路灯,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底层的铺面已经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锈迹沿着边缘蔓延。陈风下车时,夜风带着河水的湿气吹过来,那种气味像是混着海水的咸和旧楼墙壁里渗出的潮气,闷在窄巷里,散不开。
左膀从驾驶座下来,没有熄火,绕过车头走到他身边。她穿一件深色短外套,腰间没有明显的凸起,但陈风知道她身上带着东西。“老板说,你一个人进去。他在隔壁街的茶餐厅等。”
“他来了?”
“他来了。”
陈风看了一眼手表,九点四十七分。他沿着巷子往里走了大约两百步,在一栋不起眼的旧楼前停下。门是铁制的,漆面已经斑驳,门牌号模糊不清,像是被人用手抹过很多次。他推开门,走进一条窄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部老式电梯,铁栅栏门,手动拉开的那种。他拉开门,走进轿厢,按下唯一一个按钮——没有数字,只有一道红色的标记。电梯下行,大约两层楼的高度停下来。
门打开,光线涌进来。
赌厅比他想象的更大。大约两百平方米,挑高接近四米,天花板上吊着几盏老式水晶灯,光线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绿绒桌面上。桌边已经坐了人,三五个,穿着深色西装,正在低声交谈,筹码已经堆在桌面上了。荷官站在桌尾,正在洗牌,动作不快不慢。
陈风走进去,脚步声被地毯吃掉了大半。他走到桌边,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来。桌面上的牌还没发完,筹码压在各自的位置上,没有人说话,像是整个空间都在等他一个人先开口。
然后门再次被推开,脚步声穿过走廊进入赌厅,节奏稳定,落地均匀,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一只手搭在他面前的桌面边缘,指节分明,袖口露出一截深灰色的衬衫布料。林发在他对面坐下来,动作不大。十年不见,他的脸没有太大变化,只是轮廓比年轻时更硬了一些,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打磨过。眼角的纹路比记忆中更深,像是常常在不笑的时候也在动。
他说:“阿风,我听说你死了。”
“死的是别人。”陈风说,“我借尸还魂。”
林发笑了一下,把牌推过来。他的手收回桌面时停顿了一瞬。“老板让你来的?”
“谁让我来的不重要。”
“那你为什么要来?”
陈风抬起眼睛:“不是来赢你的。是来让你输给自己的。”
林发的手指停住了,牌被推回原位。赌厅里的灯光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照出一块均匀的亮区,把那副牌照得清清楚楚,牌面上没有任何污渍和折痕,像是刚拆封不久。空调排风口里吹出的风在杯沿上凝成一层水雾,慢慢积聚,在杯底汇成了一圈细密的湿痕。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输?”林发问。
“你不是一定会输,”陈风说,“你是每次觉得自己快赢的时候,都会停下。”
林发端起面前的杯子,没有喝,看了他几秒,然后把杯子放下。他的目光落在陈风面前的桌面上。那副牌还扣在桌上,牌背朝上,没有人翻开。
“那就打吧。”林发说。
荷官开始发牌。第一张牌滑到陈风面前时,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被启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