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白光这一顿,并非力量受挫,也没有情绪起伏,只是更高维度的观测视线完成微调,精准聚焦而来。
不周山巅以嬴政为人皇灯芯、万千人族意志为薪柴撑起的无形灯塔,光芒不算炽烈,可在这片被秩序层层笼罩的天地里,太过突兀,太过异类。
至高秩序开始行动了。
没有天崩地裂的威压,没有雷霆震怒的攻击。
它只是伸出一柄无限精细、跨越空间阻隔的无形标尺,轻轻搭在了人族意志洪流的外缘。
章台殿内,玄牝子正靠着残存心神默默观测天地规则的微妙平衡,忽然浑身剧震,猛地睁眼,脸色比布设七重熔断禁制时还要惨白几分。
“不好!”他失声低喝,不顾礼法抬手划开光幕,无数流转卦象在光幕上飞速游走,“陛下,规则在动!它在梳理我们的意志流!”
光幕之上,不周山周边原本纷乱无序的规则线条,正被一缕银白色的序力自上而下浸染。混乱的气流被强行归类、排序,排列成整齐冰冷的法则矩阵。
这不是开战前的压制,是测绘。
玄牝子指尖点向光幕上一个个被银白光点标记出来的凸起节点,声音发颤:“它在测绘这股集体意志的边界,剖析结构弱点,锁定核心驱动源头!”
几乎同一时刻,殿角混沌光雾剧烈翻滚,烛龙老祖的意念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悸扩散开来。光雾里不再是能量流转图谱,而是一片由冰冷几何线条构建的虚无维度。
那柄无形标尺在几何虚空里缓缓游走,每一次停顿,都会勾勒出两道模糊轮廓——嬴政的人形,还有不周山整座山脉的意志投影。
“它在标记锚点!”烛龙老祖的意念刺得人神魂发疼,“它判定陛下与不周山凝聚的人道洪流,是这片区域最显眼的异常凸起,是必须优先抚平的不稳定变数!一旦标记完成,我们所有意志联动、阵法共鸣、大范围调动力量的举动,都会被秩序规则直接捕捉,触发底层规则修正——那是从存在根基上抹除的绝杀!”
话音未落,蒙毅脚步急促地冲入大殿,手中通讯玉简红光疯狂闪烁,额头上的汗水来不及擦拭,语速急促而条理分明。
“陛下,前线急报!第七、十三、二十三支人道游击小队,试图催动薪火共鸣阵列干扰秩序节点,遭遇规则异变!”
他深吸一口气,快速禀明战况:“并非仙神部队拦截。神通启动一瞬,小队周遭数里空间直接规则硬化,空气凝如铁壁,大地灵力溃散,用来维系共鸣的意志通道被彻底冻结。神通逆向反噬,七人负伤,两人神魂震荡失去战力。攻击来自规则本身,这片天地拒绝任何大范围的变化与联动,如同流水里硬生生楔入一块铁板!”
嬴政静静聆听,面色沉凝如寒潭。
他掌心玄鉴祖玉的裂痕之内,七重禁制好不容易稳住的冷暖平衡,正在悄悄松动。裂痕边缘的银白秩序纹路,跟着天外标尺的丈量节奏,一下一下规律亮起,隐隐在隔空呼应外界的标定。
裂痕在本能地迎合秩序测绘。
嬴政念头一动,打算收拢山巅扩散的意志洪流,藏起灯塔规避观测。
可已经晚了。
无形标尺紧追不舍,意志越是收缩凝练,观测视线反而越发集中,死死锁定意志核心——章台殿,以及殿中的人皇。
光幕上的银白色标记不但没有淡化,反而越发凝实,如同烧红烙铁,深深烙在嬴政与不周山的意志虚影之上。
烛龙老祖光雾里的几何线条疯狂推演,所有可能性最后都指向同一个凶险结局。
嬴政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犹豫权衡尽数褪去,只剩下磐石般的决断,裹挟着冰封千里的寒意。
“蒙毅。”
“臣在。”
“传朕口谕。所有前线作战小队、暗桩据点,立刻断开和不周山主意志的远距离共鸣。废除大范围协同阵法,全员拆分成小队甚至单人作战,隐蔽潜伏,优先保存有生力量,杜绝一切会扰动大范围规则的联合行动。”
蒙毅瞳孔骤缩,瞬间明白代价。
放弃集体意志共鸣,等于主动舍弃人族最强的合力优势,全线化整为零,各自为战,是实打实的战略收缩。
“陛下,一旦断开主灯塔共鸣,各部将士失去意志牵引,极易迷失,会被秩序力量逐个分割围剿。”
“灯塔不会熄灭。”嬴政踏出一步,玄色大氅在粘稠滞涩的罡风中猎猎扬起,“只是换一种存在方式。”
他望向玄牝子、烛龙老祖,目光穿透殿宇,落在山下演武场一众沉默待命的将士身上。
“既然至高秩序已经把朕和山巅意志标记成必须规整的异常锚点……”嬴政一字一顿,金石铿锵,“那朕,便遂它所愿。”
他握着祖玉,稳步走向殿门,踏入被无形标尺持续丈量的危险天地。
“朕,就是锚点。”
话音落地,他站到不周山最外侧的玄铁悬崖平台。
没有爆发狂猛力量,没有肆意宣泄意志。
他主动解开所有隐匿禁制,放任祖玉裂痕里那缕和外界序力共鸣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
人皇意志不再铺散开笼罩群山,而是极度压缩凝练,化作一根外冷内炽的意志长钉,狠狠扎进被标定的天地法则之中。
无形波动以他为圆心轰然炸开,远超之前任何一次意志共鸣。
方圆百里空气肉眼可见地变得粘稠胶滞,光线扭曲弯折,远处山峦轮廓镶上一层毛刺般的银白纹路。灵气、尘埃、声波的流动全都放缓、凝固。
规则硬化以嬴政为中心急速蔓延。
那柄天外标尺终于找到了最清晰的观测坐标,冰冷的注视化作聚光灯,死死锁死悬崖上的人影。
祖玉裂痕的银白脉络通体亮起,和周边硬化的规则同频共振。
他主动成为整片秩序风暴里,最醒目、最纯粹的目标锚点。
嬴政缓缓回头,隔着殿宇墙壁,用口型给殿内众人无声传递指令。
唇瓣微动,无声的六个字清晰传递出去:
“现在,轮到朕了。”
他再度转身,面朝无垠虚空那无处不在的规则凝视,缓缓拔出腰间太阿剑。
剑尖斜指苍茫虚空,直指层层降下的标定秩序。
他周身百丈空间凝如琉璃固态,玄铁地面上,一层稀薄却坚不可摧的银白色霜纹顺着铁板纹路无声蔓延。
锚点已然锁定,专属的猎场,就此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