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七愣了一下，听完林当归说的话，郑重地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本随身带的笔记本在"下周计划"后面添了一行字。
午饭后任青黛把林当归单独叫到了走廊里。她靠在窗边，手上端着没有咖啡的空杯，表情比吃饭时认真了几分。
"李素心今天还说了什么别的没有？"
"她说我在省城那几年是没根的，在这儿把根重新种上了。"
任青黛听完这一句，沉默了好几秒。窗外下午的阳光照在她侧脸上，把她的五官映出清晰的轮廓。她转过头来看着林当归，声音压低了些："林当归，李素心在省中医药学会说话有分量。她如果认可你，对你以后的发展有很大帮助。"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做？"
林当归想了想："先做好自己本分的事，她带中年女人来复诊的时候把她那本笔记本还了，抄一份自己留着。"
他顿了顿，"然后把学习小组办好，把你们也都带上来。"
任青黛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晃动。然后她抬起空杯朝他举了一下，像是隔空碰杯："那行了，我等着。"
李素心的家人复诊安排在下一周的周二，那天林当归把笔记本还给了她，又给中年女人重新把了脉。方子调了两味药，加了陈皮理气，减了厚朴的用量。李素心接过处方笺看了看，点了点头，然后把笔记本收进布包里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后的诊室里扫了一圈，窗台上的薄荷、桌上的旧医案、角落里那一排整齐的中药样品瓶。
"小林，"她说，"你这里有一点我当年坐诊时的味道。"
林当归站在诊桌后面，看着这位七十多岁的老前辈拄着手杖走出门去，手杖点地的笃笃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渐渐远了。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本抄了一夜的笔记，扉页上他工整地写下了"李素心临证笔记——抄录"几个字。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一排墨迹未干的字上，像给它们镀了一层暖金。
傍晚下班后，沈茯苓在合租屋的厨房里煮了一大壶薄荷茶。茶叶是李素心送的那包，叶子细长卷曲，冲泡之后汤色清亮透绿，香气比市面上卖的浓郁好几倍。她把热茶倒进两只杯子里，端到客厅茶几上放着，朝刚进门的林当归招了招手。
"今天累吗？"
她坐在沙发上，把其中一杯推向他。
"还行。"
林当归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端起薄荷茶喝了一口。清凉的草本气息从喉咙一直延伸到胃里，把一整天积攒的倦意冲散了许多。他靠在沙发背上长舒了一口气，合上眼睛。
沈茯苓没有打扰他，安静地坐在旁边喝自己的茶。窗外的晚霞把客厅染成暖橘色，两人的呼吸在安静的空气里缓缓交叠。过了一会儿林当归睁开眼睛，侧过头看她。沈茯苓正低头喝茶，杯沿搁在下唇上，睫毛在夕阳里映着碎金般的光。
"沈茯苓。"他叫她。
她放下杯子转过头，目光相遇的那一刻两人都没说话。窗外的晚风从纱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夏天尾巴上特有的那种薄薄的凉意。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响着，荔枝嫩芽已经长到快一尺高了，在窗台上安安静静地舒展着叶片。
"秋天快到了。"林当归说。
"嗯。"
"白果林该去了。"
沈茯苓看着他，夕阳把她弯起的嘴角照得格外温暖。
"知道了。"
她把喝完的茶杯放回茶几上，站起来往厨房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的手指极轻地拂过他的袖口，动作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她走进厨房去洗杯子了，水声哗哗响起来。林当归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拂过的袖口，那一小片布料上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他端起她那杯喝了一半的薄荷茶，把剩下的半杯慢慢喝完了，然后站起来把两只空杯一并拿进了厨房。
水槽前沈茯苓正低头冲杯子，听见他进来的脚步声没有回头。林当归走到她旁边，把两只杯子递过去。她接过的时候手指跟他的碰了一下，这次谁都没有缩。窗外的晚风又吹进来一阵，带着远处田野的草木香和夏末特有的那种将散未散的、绵软的光阴味道。水槽里的水声哗哗地填满了两人之间那一点点沉默，而灯下两个人的肩膀挨得很近很近。
。。。。。。
八月底的风开始带了一丝微凉，秋风渐起，秋意微凉。早上出门时沈茯苓在玄关多站了两秒，回头看了一眼沙发扶手上搭着的那件薄开衫，到底还是拿起来穿上了。林当归跟在她后面出门，看见她低头系开衫扣子的侧影，袖口处露出一截被晨风吹得微红的手腕。
"降温了。"
他说。
"嗯，昨晚睡到半夜觉得凉，起来加了条毯子。"
她把最后一颗扣子系好，推开了单元门。门外的天空比前几周高了许多，蓝得透亮，远处青山镇的轮廓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清晰。老槐树的叶子边缘开始泛出一点点黄意，几片早落的叶子已经躺在青石板的缝隙里了。
这个季节的变换在他们六个人的日常里留下了细微的痕迹。周三七值班时开始往口袋里揣一包暖贴，说是"急诊室后半夜冷"。苏叶把药房窗台上那盆绿萝移到了室内，怕夜间温度太低冻着叶子。秦远志在心内科的办公室抽屉里多放了一件薄毛衣，任青黛路过时看见了什么也没说，但第二天窗台上多了一只小型暖风机。
合租屋客厅窗台上的荔枝嫩芽被沈茯苓移进了一只更大的陶盆里，放在客厅靠窗的地板上。它已经长到了接近两尺高，主干笔直，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在早晚的温差里依然精神抖擞地舒展着。沈茯苓每天早上出门前会蹲下来看看它，偶尔轻轻碰一下叶尖，然后才站起来拎包上班。
白果林的邀约终于到了兑现的时候，陈远志在九月初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秋天特有的那种清冽："林医生，白果林黄了。这周末最好来看，再晚一周就要落叶了。镇上安排了煮白果和晒秋，热闹得很，欢迎你们过来。"
林当归挂了电话之后在六人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这周六，青山镇白果林，有去的吗？"
隔了三秒，苏叶第一个回了"去去去"，周三七跟了个"我值完夜班就去"，秦远志回了个"好"，任青黛隔了一会儿才发了条语音，点开是她带着笑的声音："周六上午我挤半天出来，别怕我迟到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