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面别有洞天，宽敞得像个大厅，足有两三层楼那么高。地面上散落着许多动物的骨头，有猪的，有羊的，还有人的。沈玉堂看得头皮发麻，强忍着恶心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十几步，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坐在山洞中央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铁棍，正是石九的那根铁棍。可奇怪的是，铁棍的顶端插着一个东西，黑乎乎的，还在滴着液体。
“石先生？”沈玉堂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沈玉堂只看了一眼，就差点吐出来。
转过身的，确实是一个人，但已经不是石九了。或者说，不再是那个面目全非的石九了。这个人脸上长着一张完整的脸，五官端正，眉清目秀，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可他的脖子上，却长着另一个脑袋！
那个脑袋很小，只有拳头那么大，长在他的脖子后面，像是从肉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小脑袋上没有头发，光溜溜的，两只眼睛血红血红，正死死地盯着沈玉堂。
“你……你是谁？”沈玉堂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是石九啊。”那个人笑了，笑容很温和，可配合着他脖子后面的那个小脑袋，看起来格外诡异，“怎么，不认识我了？”
“你不是石九！石九没有脸！”
“哦，你说那张脸啊。”那人摸了摸自己的脸，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那张脸是假的，用人皮做的面具。我戴了三年，今天终于可以摘下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今天终于吃饱了。”那人说着，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你知道吗，为了今天，我等了整整三年。”
沈玉堂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变得惨白：“你……你不是来抓蛇的，你就是那条蛇！”
“聪明。”那人拍了拍手，“不过只说对了一半。”
“什么意思？”
“我是蛇，但我也曾经是人。”那人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三十年前，我也是个人，一个普普通通的猎户。有一天，我上山打猎，不小心掉进了一个山洞里，遇到了那条蛇。它把我吞进了肚子里，但没有消化我，而是在我体内种下了一颗蛇卵。从那以后，我就变成了它的傀儡，替它寻找食物，替它杀人。”
沈玉堂听得毛骨悚然：“那真正的石九呢？”
“真正的石九？”那人歪了歪头，“哦，你说的是那个被我吃掉的人吧？三年前，我在陕西遇到了他，他是个真正的捕蛇人，本事不小。可惜啊，他太大意了，被我偷袭得手。我吃了他，得到了他的记忆和本事，然后用他的人皮做了面具，冒充他到处行走。”
“所以你这次来阴山，就是为了……”
“为了给它送吃的。”那人指了指脖子后面的小脑袋，“这个小东西，就是它的幼崽。它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进食一次，而最好的食物，就是童子的血肉。这些年，我一直在各地寻找合适的童子，然后把他们带到阴山来。算上今天这个，已经是第十三个了。”
沈玉堂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个畜生！”
“畜生？”那人哈哈大笑，“你说得没错，我确实是个畜生。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你们人类贪得无厌，我又怎么会变成这样？”
“什么意思？”
“三十年前，我掉进的那个山洞，本来是那条蛇的巢穴。可后来，有人发现了那里，想要抓它去卖钱。他们用炸药炸开了山洞，把它逼了出来。它在逃亡的过程中受了重伤，不得不找个宿主来延续生命。而我，就是那个倒霉的宿主。”
那人说到这里，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悲哀：“所以，说到底，这一切都是你们人类自己造的孽。如果不是你们贪婪，就不会有后来的事情。”
沈玉堂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因为这确实是一个事实。如果不是人类的贪婪，也许就不会有今天的悲剧。
可即便如此，也不能成为滥杀无辜的理由。
“那你打算怎么办？”沈玉堂问道，“继续这样下去吗？”
“不。”那人摇了摇头，“今天过后，一切都结束了。”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找到了解脱的办法。”那人说着，举起手中的铁棍，“这根铁棍里装的，是那条老蛇的脊椎骨。只要我用这根骨头刺穿心脏，就能杀死体内的蛇卵。到时候，我就会恢复成正常人。”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这么做？”
“因为时机未到。”那人说，“蛇卵只有在成熟之后才能被杀灭，而成熟的标志，就是它开始吞噬宿主的意识。今天早上，我发现它已经开始控制我的思想了，所以我不得不行动。”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将铁棍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等等！”沈玉堂大喊一声，“狗剩呢？你把狗剩怎么了？”
“狗剩？”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放心，那个孩子没事。我只是把他的衣服弄脏了，故意留下那些血迹和字迹，就是想引你上来。”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一个人来做见证。”那人说，“见证我杀死这条蛇，见证我结束这场噩梦。”
话音刚落，他手中的铁棍狠狠地刺进了自己的胸口。
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他的衣服，也染红了地面。
可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倒下，反而站得更直了。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皮肤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鼓起一个个包，又很快消失。脖子后面的那个小脑袋发出一阵尖锐的叫声，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哀嚎。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终于，一切归于平静。
那人缓缓睁开眼睛，脸上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谢谢你，沈县长。我终于……自由了。”
说完这句话，他仰面倒下，再也没有站起来。
沈玉堂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具尸体，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愤怒？同情？悲哀？都有，又都不是。
他只知道，今天的事情，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沈玉堂让人把尸体抬下山，又派人去找狗剩。
狗剩果然没事，被关在山脚下的一个废弃的土地庙里，除了受了点惊吓之外，毫发无损。沈玉堂让人把他送回家，又额外给了他家五十块大洋作为补偿。
至于那具尸体，沈玉堂本来想好好安葬，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尸体被抬回县衙的当天晚上，看守尸体的衙役跑来报告，说尸体不见了。沈玉堂赶过去一看，果然，停尸房里空空荡荡，只留下一摊水渍。
那水渍很奇怪，颜色发黑，散发着一股腥臭味，像是蛇的体液。
沈玉堂盯着那摊水渍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让人把它清理干净。
他隐约觉得，这件事可能还没有结束。那个人的尸体为什么会消失？是被什么东西带走了，还是他自己离开了？
可这些问题，注定不会有答案了。
一个月后，沈玉堂收到了方鹤年的信。
信上说，他已经知道了阴山发生的事情，并对沈玉堂的处理方式表示赞赏。信的末尾，方鹤年特意提到了一件事：
“石九者，余故友也。其人耿介，嫉恶如仇，然不幸早逝，余甚痛之。今闻君言，乃知世间尚有假冒其名者。此贼虽死，然其党羽恐未尽除。望君慎之，戒之。”
看完这封信，沈玉堂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方鹤年说，真正的石九早就死了。那他在阴山上遇到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说的那些话，到底是真是假？
还有那具消失的尸体，究竟去了哪里？
这些问题，像一根根刺一样扎在沈玉堂的心头，让他寝食难安。
但他也知道，有些事情，永远不会有答案。
就像阴山上那个神秘的山洞，至今仍然存在着。有人说，每到月圆之夜，还能听见从里面传来的笑声，凄厉而诡异。
也有人说，曾经看到一个没有脸的人，牵着一个孩子的手，走进了那个山洞，再也没有出来。
至于真相如何，恐怕只有阴山自己知道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