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除夕
除夕那天，龙城没下雪。
魏国栋一早把太平间冰柜里冻的馄饨全搬出来，数了数，十六袋，每袋二十个。韭菜馅十二袋，茉莉花馅四袋。茉莉花馅是秦玉芳研发的第二代配方，不再泡花瓣，改用茉莉花茶调汤，馄饨皮里揉进碾碎的花瓣末。煮出来皮是淡绿色的。老板说可以上菜单了。
住院部三楼走廊里挂上了红灯笼。孙小楠用红纸剪了窗花，贴在活动室玻璃上，图案不是福字也不是鲤鱼。她剪了一个小人左手运球，一个护士帽别着茉莉花，一朵四瓣茉莉花下面缝着一根弯针。何念从榆城视频通话里看见窗花，说他那边也贴了，他妈寄过去的，同一套模子，只不过他贴在书桌上面，旁边还贴了那块缝了八十七针的纱布。何念说这叫对联，上联纱布，下联窗花，横批他在视频里举起半截用胶带缠好的粉笔。
田秀兰从早上就在活动室包饺子。不是馄饨，是北方饺子，酸菜猪肉馅。她围裙上沾满面粉，林知返在旁边擀皮，手法跟接线头一个样，左手转皮右手擀，每张皮厚薄均匀。赵红英负责包，她包饺子的褶子跟缝纱布的针脚一样密，每个十八褶。刘小燕想试试，包了三个全漏了底，煮出来成了片儿汤。她端着碗坐在角落里自己吃，一边吃一边嘀咕，褶子比间断缝合难多了。秦玉芳蹲在花盆边上闻今天新开的茉莉花。花盆旁边搁着一盘刚包好的茉莉花馅饺子，淡绿色，还没下锅。她左眼角下面那朵纹身花瓣结的痂已经全掉了，留了四道浅浅的白线，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来。
下午，苏晚晴扶着走廊栏杆从病房门口走到活动室，没用拐杖，没用轮椅，没让人扶。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脚底都踩得很实。苏鹤年跟在后面，手里提着那双平底鞋，她没穿，光着脚，说光脚踩地砖能感觉到脚底在用力。她走进活动室在桌边坐下，拿起一张饺子皮，包了第一个饺子。馅放少了，扁的，褶子歪歪扭扭。她把饺子放在案板上看了看，说比第一针纱布强。田秀兰探头看了一眼，说馅少了一半，待会煮出来别给别人吃，自己吃。苏晚晴说行，然后又包了一个，这次馅多了，皮撑破了。刘小燕在角落里举着勺子喊，苏姐你也来片儿汤组吧，碗里还有半碗。苏晚晴说你先给我留个位子。
天黑之后，活动室里拼了长桌。理疗室的馄饨摊旧桌被魏国栋推上来，跟活动室的三张条桌拼成一张大桌。桌面上铺着孙小楠画的年画，画的是住院部三楼全景。走廊那头护士站台上一盆茉莉花，电梯口旁边老马坐在长椅上拧瓶盖，理疗室里“张”在粉笔画图解，天台上周小云在贴纸片。每个人都在画里，每个细节都对得上。孙桂兰在旁边标注了日期，说这张画明年除夕拿出来比一下，看谁还在，谁新来，谁头发又白了几根。
年夜饭端上来了。馄饨和饺子各半，韭菜馅、茉莉花馅、酸菜猪肉馅三种馅。老马推着小推车挨个座位分碗筷，分到“张”面前时，多放了一碗凉馄饨。“张”的废手端不住热碗，每次都等凉了再吃。老马说今天除夕，给你热了半分钟，不烫，刚好能端。碗边搁了一朵刚摘的茉莉花。他低头看了看那朵花，用废手指节把花推进汤里，端起来喝了一口。
沈默站起来举着笔记本，说趁还没喝酒，先把正经事说完。除夕夜加一项临时议程：理事会成立以来，学员累计缝纱布四百余块，导师累计授课两百余课时，教学模特方晓棠的脸被学员观摩过上百次，理事会微信群日均消息九十七条。没有一条是关于缝合者能力升级的，全是缝纱布、包饺子、拧瓶盖、贴窗花、茉莉花的花期能不能延长。
“我宣布，理事会成立至今，零起缝合者相关事故，零起印记失控，零起派系冲突。这不是因为我们强，是因为所有人都在忙别的事。”
周寒靠在窗边，左手筋膜里的针影在灯笼光下微微发亮。“明年继续忙。肌腱缝合课开春就开班，刘小燕、何念、秦玉芳、苏晚晴四个学员升入进阶班。新学员是孙小楠和方晓棠。孙小楠手稳，适合学皮内美容缝合。方晓棠脸上有四十二针缝合痕迹，她能指导别人进针深度。导师就你。”他看着秦玉芳，“你教纹身缝合，她教皮内缝合，你们俩用一个教材。”
秦玉芳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那叠水彩解剖图。最后一页空白处她用粉笔画了第四十六针的进针角度图。她把这张图放在方晓棠面前，说你的四十二针加上我的四针，这本教材完整了。方晓棠低头看了很久，说这一针我认得，是左眼角下面最浅的那一针，只穿过真皮浅层，跟楚医生缝我左脸颊第三针的手法一模一样，进针角度十五度，比你其他三针都浅。秦玉芳说对，那一针最浅，因为眼角皮肤最薄。楚翎缝你的时候也用了这个角度。你们省城的医生跟我这个纺织厂接线头的，缝法一样。
方晓棠说因为都是女人。脸上缝针的女人。
饭后老马拧开一瓶矿泉水放在桌子正中间。“我不会发言，就拧个瓶盖。以前拧瓶盖是为了练手，现在拧瓶盖是给楚渡表演。楚渡说拧开了就算过关。今天除夕，我闭眼拧一个，祝所有人明年过关。”
他闭眼拧开瓶盖，咔嗒一声，盖子和瓶口分离，顺顺当当。楚渡在他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很响的“过年好”。何念在视频那头同步喊了一声过年好。刘小燕站起来举起片儿汤碗说新年快乐，明年我包的饺子保证不漏。林知返夹了一个酸菜饺子放在田秀兰碗里，说田姐你尝这个，我擀的皮，红英姐包的，十八褶。田秀兰咬了一口，说皮薄馅大，比你当年接线头还匀。林知返说那是红英姐包得好，十八褶一个都不少。
赵红英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米黄色梳子放在桌上，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断了齿的旧梳子，两把梳子并排放在一起。“这把新梳子是老魏在小卖部买的，米黄色，跟我车间产的棉线一个色。这把旧梳子是二十年前在车间里用的，断了两根齿。今天除夕，我把旧梳子供在活动室黑板槽上面。不是扔了，是供着。新梳子继续梳头，旧梳子看着我们过年。”她站起来把旧梳子放在黑板槽正中间，退后两步看了看，转头对田秀兰说：“像不像当年车间里那个搁线团的架子。最上面一层专门放次品线团，舍不得扔，供着。”
孙桂兰把手里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很小的梳子，下面写了几个字：“红英的旧梳子。供品。”然后放下粉笔，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篮球挂件，挂在了活动室门口的挂钩上。她说明年何念回来，第一眼就能看到。
深夜，住院部三楼走廊里安静下来。秦玉芳把茉莉花盆搬到活动室桌上，说今晚守岁，花也守。周小云把窗台上的纸片重新贴了一遍，贴成“除夕”两个字，笔画是雪花形状拼的。赵红英坐在窗边梳头，梳子齿穿过白头发，沙沙响。田秀兰在整理明天包汤圆的材料，糯米粉买了五斤，黑芝麻馅她自己炒。林知返在洗围裙，围裙上沾了面粉和肉馅。她说这块围裙是她来龙城时从榆城家里带过来的，现在洗了明年接着用。苏晚晴坐在活动室门口，把那双平底鞋穿上了。鞋底终于沾了灰，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说，好像有点挤脚。苏鹤年说那是你脚消肿了，原来的码数偏大，明天去给你买双新的。她说不用，这双是林北买的，挤一点也能穿。
乔岱靠在天台栏杆上，一个人看星星。过了一会儿，“张”也上来了，两手插在旧夹克口袋里，站在他旁边。乔岱说除夕夜你不跟大伙在底下守岁，跑上来吹风。“张”没回答，在栏杆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天台那碗凉馄饨早就被老马收走了，但碗底压着一张纸条，是苏晚晴写的——“老张，活动室有热饺子。酸菜猪肉馅。下来吃。”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和那块三十年前的旧纱布放在一起。
“走吧。”他站起来，往天台门口走去。乔岱跟在后面，下楼的时候，“张”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