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走了半天。
路在灌木丛之间蜿蜒,灰扑扑的,踩上去硬中带软。卡特骑着骡子,杰西走在骡子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脚底下交错着往前移动。太阳从东边转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偏,天热起来,风里带着干草的焦味。
卡特嘴没停过。
"这地方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说,用下巴指了指远处一片灰褐色的平地。"十年前那边有片湖,水是咸的,但能喝。现在干了,连草根都烂没了。你看着那边地面颜色深一些——那是湖底,盐碱渗上来,啥也长不出来。"
杰西看了一眼,那片地确实比周围颜色深,灰褐色里泛着白霜。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我干过三年淘金。"卡特说,"在更北边,一个叫罗克顿的小地方。不是自己挖,是给人送补给。面粉、咸肉、子弹、威士忌。那些矿工拿金子换东西,一块狗头金能换一整个冬天的吃的。后来金矿枯了,他们走了,我在那多待了半年,把剩下的货低价卖光了,赚了一小笔。然后就开始干这个。"
"干什么?"
"什么都干。倒卖东西,递个口信,给不认识的人牵个线。谁需要什么我就去找什么,谁想找谁我就帮他们找。"卡特拍了拍皮褡裢,"这里面装过信、装过钱、装过一截不知道谁的死人手指头。客户的要求千奇百怪,你干久了就不觉得奇怪了。"
杰西没接话。
卡特也不在意。他从褡裢里掏出一块干肉,掰了一半递给杰西。杰西接过来咬了一口,硬,咸,但嚼久了有肉味。卡特自己也咬了一块,在嘴里慢慢嚼着。
"话说回来——"卡特嚼着肉含含糊糊地说,"我见过的人多了,你这个年纪的也见过一些。但你跟他们不太一样。"
杰西嚼着肉没说话。
"哪里不一样呢,"卡特歪着头想了想,"就是你走路的时候手放的位置。一般人走路手是晃的,前后摆。你的手垂着不晃。离腰很近。你练了多久了?"
杰西嚼完嘴里的肉,咽下去。"四年。"
"四年。"卡特把这俩字在嘴里含了一下,像是在品滋味。"四年打出那种速度的,不多。有些人打一辈子也没那个准头。你这是跟谁学的?"
"没人教。"
卡特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那就更难得了。自己练出来的东西最扎实。别人教的能忘,自己磨出来的忘不了。"
他们走出一片灌木丛,视野突然开阔起来。面前是一道缓坡,坡下是一片起伏的丘陵,褐色的地面被太阳晒得发亮。远处的天际线上浮着一层淡蓝色的雾,像是山,又像是云。
卡特勒了一下骡子,让它停下来。他从骡子背上跨下来,牵着缰绳走了一段,像是要让骡子休息一下。他的靴子踩在坡顶的碎石上,咔啦咔啦响。他站在那看着远处地平线,停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其实我走这条路不是第一次。十年前我走过一趟,往北给一个人送东西。那个人后来死了。"
杰西走到他旁边站住。
"怎么死的?"
"被人追上了。跑不动了。自己停下来的。"卡特说话的语气跟刚才一样,像是闲聊。但他的眼睛没看着杰西,看着远处地平线。"你听过一个叫金钱豹的人吗?"
杰西的右手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五指收拢又放开。他没说话。
卡特看着他腰上的旧左轮,目光这次停得久了一些。"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这把枪我认识。十年前我见到那个人的时候,他腰上别着同一把。"
风从坡下吹上来,把卡特外套的衣摆掀起来拍打着他的腿。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掏出半截纸卷和一根火柴。划了三次才划着,把纸卷点着,吸了一口。烟很细,被风扯散了。
"那会儿我刚干这行没多久,给一个矿场老板送钱去。回程的路上碰见他——不是碰见,是他从路边的灌木丛里走出来,站在路中间。我当时吓得不轻,以为遇上劫道的了。"
"他抢你了吗?"
"没有。他问我有没有水。我就给了他一皮囊水,喝完了就走了。"卡特吐了一口烟。"他说了一句'谢了',然后就走了。我后来才知道他是谁。那是一个多月以后的事了——那时候通缉令已经贴满了西边的镇子,五十万,大陆警局和白狼两边的章都盖着。"
"你后悔给他水了?"
卡特把纸卷叼在嘴角,歪着头看了杰西一眼。"后悔?为什么后悔?五十万是挺多,但给水是另一回事。他当时渴得快死了,我倒了一皮囊水给他。这事跟钱没关系。"
他嘬了一口烟,把最后一点烧完,用手指捻灭了火头,把剩下的纸卷塞回口袋。"后来我听说他死了。死在谁手里,怎么死的,都传了很多个版本。有人说他被三兄弟抓了活口,有人说是马跑死了人摔死的。我不信那些。"
"你信什么?"
卡特转过来看着杰西。太阳在他背后,他的脸在帽檐底下有一半是阴影。"我信他自己不想跑了。"他说,"他要是真跑,没人抓得住他。三兄弟捆一起也追不上。但他停下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杰西没答。
卡特看着他的脸,看了几秒,然后收回了目光。"你知道的。"他说。"你肯定知道。"
风又吹过来了。坡下面的草被压弯了一片,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上面捋过去。骡子站在卡特身后,低着头,铜铃偶尔响一声。
卡特把骡子的缰绳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鞍子上的土。"走吧。天黑前能赶到下一个歇脚点。那有个老驿站,虽然破了顶,但墙还在,能遮风。"
杰西跟在他后面走下缓坡。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碎石地上交替响着,一个重一个轻,一个规律一个随意。
走了一段,卡特又开口了。这回声音比刚才低一些,像是怕风听见了传到不该传的地方去。
"你继承了你爹的枪,继承了他的名号,这都不算啥。但你继承了一样更重的东西。"他看着前方,不回头。"你继承了他的死法。这西部的人,有人活着被人记住,有人死了被人记住。你爹属于后面那种。你打算做哪种?"
杰西走了几步,靴子在碎石上踩稳了才开口。
"还没想好。"
卡特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在风里一下就散了。
"没想好就行。想了才完蛋。"他说,"想好了的人走得快,死得也快。"
骡子响了一下铜铃。两个人沿着坡底的土路继续往前,背后的太阳斜斜地照着,影子在碎石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越挨越近的暗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