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话都说,深山藏百灵,精怪畏人心。
山里的狐狸、刺猬、长虫、黄鼠狼,最数黄鼠狼灵性最足,也最懂规矩,最会赌命求机缘。
别的野物修行,都是老老实实吞月华,吸山气,熬个千八百年,一点点攒道行。唯独黄鼠狼修行,有一桩世间独一份的捷径,也独一份的凶险,那就是讨封。
讨封一生只有一次。
成则一步登天,败则道行尽毁。
今天我给大伙儿讲的,就是湘地蓝山县刘家坳,流传了百余年的一桩真事。
这事看着是报恩暴富,实则步步是局,人心贪念翻覆,仙宝天道反噬,最后落得一场谁都算不透的离奇宿命。
清末年间,蓝山县山多林密,雾气常年缠在山腰不散。
山里湿气重,泥土常年带着一股沤烂枯叶的腥冷味道。早晚山风扫过林子,树叶哗啦作响,听着就空空荡荡,透着一股子冷清诡异。
刘家坳就在群山夹缝里,村里人家世代种地,守着薄田过日子,穷是真穷,安稳也是真安稳。
村里有个年轻人,名叫刘同昌。
那年他二十三岁,无父无母,孤身一人,手里就攥着三四亩薄地。
他人聪明,心眼正,干活细致。别人种地靠蛮力,他种地靠心思。
看天时,辨水土,调墒情,别人家的庄稼时好时坏,他的地年年稳收。
可底子太薄,再能折腾,也只能混个温饱,存不下半点余财。
村里人私下都议论。
“刘同昌这孩子机灵,就是命薄,压不住福气,这辈子也就这样清贫到头了。”
刘同昌自己也认。
他不贪大富大贵,只求岁岁平安,有口饭吃,有间屋住,就足够了。
谁也没想到,一场秋日山路偶遇,直接改写了他一辈子的命运。
那年秋雨季刚过,连着半个月的雨,把山路泡得软烂泥泞。
地上全是烂泥和落叶,一脚踩下去,陷半个鞋帮。
空气潮得发闷,山林里静得出奇,鸟不叫虫不鸣,整片山野死寂沉沉,压得人心口发慌。
午后时分,刘同昌背着竹篓,从后山采草药下山。
走到半山腰三岔路口的时候,前方空无一人的山道中央,忽然多出了一个人影。
是个极小的老头。
看着身形佝偻,个子极矮,留着一缕细细的白胡子,身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粗布衣裳。
最怪异的是,他头顶硬生生扣着一片巨大的向日葵叶子,绿油油的一大片,盖着头顶,看着又滑稽又诡异。
小老头一动不动站在路正中间,不挪步,不眨眼,黑漆漆的眼珠死死盯着走近的刘同昌。
眼神不凶,却带着一种积攒了数百年的忐忑和期盼。
不等刘同昌开口,小老头尖细干涩的声音慢悠悠响了起来:“后生,你站住。你好好瞅瞅我,我今日修行到此,你说,我究竟是像仙,还是像人?”
这话一出,刘同昌浑身汗毛瞬间一根根立了起来。
后背一股冰凉的寒意顺着脊梁骨直窜头顶。
他从小听村里老人讲山野禁忌怪事,心里一瞬间透亮。
这不是人。
这是修成形体的黄大仙,来向路人讨封了。
说到这儿,大伙儿得明白其中的门道。
黄仙修炼艰难无比。
百年开灵智,三百年学人言,五百年化人形。
想要真正脱妖身,入仙籍,最少要熬八百年苦修。
山中天劫,雷击风煞,野兽侵袭,人气冲撞,随便一桩劫难,就能让几百年道行化为泡影。
所以很多修行有成的黄仙,都会冒险走讨封这条路。
讨封规矩极死,一生仅此一回。
路人一句话,定它千年道途。
你若说它像仙,它借凡人浩然口封,直接脱妖成仙,道行圆满,还会世代报恩护佑你。
你若说它像人,它断了仙路,终生只能做凡人,还会硬生生借走你的半生气运福禄,让你后半辈子灾病不断,清贫破败。
你若说它不像,它数百年修行一朝归零,打回原形,从头再来,它会记恨终生,世世代代找你报复。
寻常山里人,遇见讨封,要么扭头就跑,要么吓得不敢说话,根本不敢接话。
可今天拦路的这只黄仙,心思精得吓人。
它只给两个选项,像仙,或是像人。
怎么答,它都不吃亏。
赌的就是路人的贪心和胆怯。
刘同昌站在原地,脑子飞快转着。
他若是说像仙,黄仙一步登天,自己得富贵福报。可他清楚,自己一介清贫凡人,骤然得滔天富贵,德不配位,早晚被福气压垮,生出贪念,落得反噬。
他若是说像人,黄仙化凡借运,自己半生气运被抽干,往后灾祸缠身,孤苦潦倒。
他若是闭口不答,或是直言不像,结下死仇,往后刘氏一族永无宁日。
三条路,三条死局。
可刘同昌心善通透,不肯害人,也不肯自毁,更不愿毁了这灵物几百年苦修。
他沉默片刻,对着头顶葵叶的小老头稳稳拱手,语气诚恳端正:“万物修行,皆凭本心。仙无捷径,道无巧取。你若终生向善积德,体恤生灵,慈悲渡世,不必借凡人一口封,天道自然会赐你正果仙位。”
这一番话,跳出了讨封所有规则。
不封仙,不封人,不毁道行,不结仇怨。
只点破它修行最大的执念,教它走真正的正道。
小老头整个人猛地一颤。
漆黑的眼眸里满是震惊,随后尽数化作感激和释然。
它修行了数百年,遇过无数路人。有人贪利随口封仙,有人胆怯随口贬损,有人冷漠转身无视。
从来没有一个人,愿意用一句真话,渡它真正的大道。
小老头深深弯腰,对着刘同昌鞠了一个极重的大礼:“恩公一语点破我百年执迷,渡我道心清明。此恩我永世不忘,他日必来报恩,护你半生安稳。咱们后会有期。”
话音落罢,小老头身形渐渐虚化,化作一缕轻柔清风,缓缓飘进旁边的高粱密林里,转眼消失无踪。
山林重新恢复死寂。
只剩空气里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清甜灵气,证明方才的奇遇不是幻觉。
刘同昌站在原地愣了许久。
他没想着贪图回报,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件该做的事。
他照旧下山回家,种地开荒,日出劳作,日落歇息,日子照旧清贫平淡。
可他不知道,从他说出那一番话开始,他的整个人生命格,已经彻底逆转。
三天之后,夜半三更。
月色隐晦,夜色浓稠如墨。
刘同昌家破旧的土坯院门,无风自开。
一道身着明黄锦袍的人影,缓步踏入院中。
身姿挺拔,面容温润,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祥和灵气,压散了农家小院常年的贫瘠阴冷。
正是那只得道圆满的黄仙。
它得了刘同昌的点化,勘破执念,天道直接录入地仙道籍,真正修成了正统仙身。
今夜专程履约报恩。
屋内油灯微微跳动,昏黄光影晃在土墙之上。
刘同昌闻声起身,拱手见礼,不卑不亢。
黄仙笑着开口:“恩公昔日渡我正道,我无以为报,今日送来两件先天灵物,保你数十年家业昌盛,富贵无忧。但恩公切记,福兮祸所倚,灵物是机缘,也是劫数,你务必谨记我三句嘱咐,终生不可违背。”
刘同昌认真点头:“仙长请讲,我一定牢记在心。”
黄仙抬手,掌心浮出两件流光温润的至宝,缓缓落在木桌之上。
它指着第一条细碎彩丝织成的长绦,轻声说道:“此物名唤二十四孝感绦。绦带吸纳百年戏台烟火灵气,自带喜乐韵力。落地便能自行鸣乐唱戏,丝竹锣鼓样样俱全。音声婉转勾人,最是抚慰人心。这戏音有属地规矩,只感化你本地乡邻,外乡人就算站在跟前,也听不见半分声响。乡里农户一辈子劳碌辛苦,从未享过玩乐之福,一旦听闻此乐,心神沉醉,不知疲惫,甘愿无偿为你耕作劳碌。有它在,你终生无需雇工,十里八乡之人,皆会自发为你打理田产家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