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般。
他把自己绑得结结实实，绳索勒进皮肉，留下一道道深红的印痕。
他一进密室便扑通跪倒，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堂主！”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地上，一滴一滴，清晰可闻。
“都是我不好！我是饭桶！”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布满血丝，“我不该在众目睽睽之下叫杜老大，不该提天山雪莲，是我害死了她！堂主，你罚我吧！你杀了我吧！”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声嘶力竭，震得密室的墙壁嗡嗡作响。
他的身子在发抖，是因为那种撕裂般的悔恨，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自己的心口上剜一刀。
鲜于仲通站在十一面前，没有说话。
他的脸色灰败暗沉，看着跪在脚下的十一，嘴唇翕动了几次，才终于挤出一句话来，那声音像是一个垂暮之人的叹息。
“是我不好。”
他转过身，背对着十一，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不该叫你去，可我又担心她，最后还是叫你去了。”
那个“她”字，鲜于仲通说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杜老大的死讯，他其实早有预感。
从十一出发的那一刻起，那种不祥的预感就像一条蛇，盘踞在他心头，日日夜夜地噬咬着。
他以为自己多虑了，以为十一去了就能接应上，以为一切都会平安无事。可当消息传来的那一刻，那条蛇终于露出了毒牙。
他才知道，预感这种东西，从来不是用来让人防备的，而是用来让人在事情发生后，反复咀嚼那种“早知道”的苦味的。
老五他们死的时候，他也难过。那是手足之情，是出生入死的兄弟，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积攒下来的过命交情。
可杜老大不同。
她是红颜知己。
这个词，鲜于仲通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甚至很少对自己承认。
可在今夜，当密室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孤单的时候，他再也无法否认，那根扎在心口的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深，都要疼。
老二等人站在一旁，个个垂着头。
没有人说话。
密室里只有十一压抑的抽泣声，和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十二的眼眶红了，别过脸去；老三死死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就连平日里最没心没肺的老十，此刻也像一座石雕般一动不动。
他们失去的，不只是一个同伴。
那是他们的姐姐。
那个在回春园里总是笑盈盈地招呼客人、私下里却比谁都细心的杜老大；那个在危急关头总能想出办法、从不慌乱的女人。
她就这么没了。
密室里的悲伤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杨国忠坐在一旁，起初还耐着性子，可随着时间推移，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不明白，不就是死了一个手下吗？至于哭成这样？至于把自己绑起来跪在地上？至于整个密室都笼罩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哀痛之中？
他是相国，他见过的死人多了去了。
朝堂上跌倒的老臣，天牢里熬不过刑的囚犯，战场上送回来的尸骨，哪一个不是一条命？可他从没有为谁掉过一滴眼泪。
人命，不过是一枚棋子。棋子死了，再换一枚就是了。
他清了清嗓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终于开了口。声音刻意带着一种轻快的腔调，像是在驱散什么令人不快的气味。
“杜老大死得有价值。”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众人，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赞许。
“她立下的是头等大功。”
密室里没有人接话。
烛火跳了一下，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明灭不定。
十一的哭泣声小了下去，那是因为嗓子已经哭哑了。
鲜于仲通的背影依旧僵硬地杵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永远也转不过身来的人。
杨国忠等了片刻，见无人响应，便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袖，淡淡地说了一句“好好安葬”，便踱着步子走了出去。
密室的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那声响像一记重锤，把所有的悲伤都封在了里面。
烛火摇晃了几下，终究还是稳住了。
鲜于仲通缓缓转过身来，望着那扇紧闭的石门，眼中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地冷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