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从窗棂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格格银灰色的光斑。顾深躺在榻上,左臂被木板和布条固定,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动手臂深处的骨裂处,传来钝钝的抽痛,一波波袭向肩背。
他睡不着。
东宫的厮杀虽然平息,但那股血腥味黏在鼻腔深处,怎么也挥之不去。他翻了个身,木板床发出吱呀的声响。窗外传来秋虫的鸣叫,断断续续,有气无力。远处偶尔传来巡夜士兵的梆子声,沉闷而单调,一慢两快,三更天了。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他以为是赵铁鹰来换药。
“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一股凉风卷着桂花的甜香涌入。顾深闻到了一丝酒气,很淡,似是有人刚饮过一小杯,唇齿间残留的余韵。
慕容棠站在门口。
“听说大人受伤了。”慕容棠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走到床边,“我带了上好的金疮药。”
“小伤,不碍事。”顾深下意识地想把手臂往身后藏,却被慕容棠一把按住了手腕。
“骨头裂了,还说是小伤。”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嗔怪,尾音却有些发软,“大人总是这样,把自己当成铁打的。”
她解开固定的布条,动作轻柔得不像话。木板被取下来的时候,顾深倒抽了一口冷气,伤口比白天更肿了,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紫黑色,是血元功的掌毒在蔓延。伤处的皮肤被撑得发亮,轻轻一碰就传来钻心的疼。
慕容棠的手指抚上他手臂的伤处,从肩膀一路滑到手腕。她的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摩擦在皮肤上,带来一种奇异的感觉,既粗糙又温柔。她手指的颤抖清晰可感,细微而持续。
“疼么?”慕容棠问。
“还好。”顾深的声音有些干涩,沙哑得不成样子。
慕容棠抬起头,看着他。月光正好落在她的眼睛里,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笑意的眸子此刻深邃异常,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浮动,让人看不真切。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的气息带着桂花酿的甜香,拂过他的脸颊。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从瓷瓶里倒出药膏。药香在空气中弥散开来,清冽中带着一丝苦涩,像雨后竹林的气息。她的手指沾着药膏,轻轻涂抹在他的伤处,从肘部一路向上,在肿胀最严重的地方打着圈地按揉。
顾深的肌肉因为疼痛而绷紧,又因为别的什么而微微颤抖。慕容棠的手指带着凉意,药膏却温热,两种感觉交织在一起,让他的皮肤上窜起一阵阵细小的战栗。他咬紧了下唇,把一声呻吟咽回了肚子里。
“大人。”慕容棠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我有时候在想,你若是……”
她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顾深等了几息,她没有继续说下去。房间里只剩下秋虫的鸣叫,和药膏在皮肤上涂抹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若是什么?”顾深问。
慕容棠没有回答。她将最后一处伤口包扎好,却没有收回手。她的手指还停留在他的手臂上,隔着薄薄的绷带,感受着他脉搏的跳动。她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旧伤疤,是多年前留下的。
然后她低下头,额头几乎抵在他的肩膀上。
“你若真是太监,”她的声音从肩膀处传来,闷闷的,带着酒意特有的含糊和柔软,“倒真是可惜了。”
顾深的呼吸骤然一滞。他的瞳孔在黑暗中放大,心跳漏了半拍,随即以更快的速度撞击着胸腔,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血液从四肢百骸涌向心脏,又在瞬间退潮,留下一阵酥麻的虚脱感。
慕容棠的手指收紧,指甲陷入他手臂的肌肉里。那一点点疼痛让他清醒地意识到,这不是梦。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再说什么。那句话悬在空气里,将两个人之间那根从未被挑明的东西连在一处。顾深闻到了她头发上的香气,不是脂粉的甜腻,是某种草木的清苦,像冬日里晒干的陈皮。
他的右手悬在半空,想要触碰她的肩膀,又停住了。
他不能。
他是太监。至少名义上是。这个身份是他在这深宫里最大的护身符,也是最沉重的枷锁。他不能碰她,不能回应她,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能给。
慕容棠像是感受到了他的迟疑,手指缓缓松开。她直起身,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不知是因为酒意,还是因为刚才那句几乎算是告白的话。她避开了他的目光,低头整理着药瓶。
“药上好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只是尾音还有一丝颤抖,“三日内不要碰水。”
她站起身,重新戴上斗篷的帽子,走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背对着他说:“大人早些歇息。”
门被拉开,夜风卷着桂花香气涌入,又随着门被关上而消散。顾深躺在黑暗中,左臂的疼痛还在持续,但更强烈的是另一种感觉:一种从胸腔深处蔓延开来的酸胀,胸腔里堵着什么东西,找不到出口。
他盯着头顶的床帐,听着自己的心跳逐渐恢复平稳。窗外的月亮西斜,光斑从地板上慢慢移到了床尾。他闭上眼睛,慕容棠临走前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
可惜。可惜什么?可惜他是个太监,还是可惜她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是个太监了?
他没有答案。
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有答案。
这一夜,顾深几乎没有合眼。不是因为手臂的疼痛,而是因为某种更深的东西,扎进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翻来覆去,木板床吱吱呀呀地响着,伴随着他的辗转反侧。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终于有了一丝睡意。
然后门被敲响了。
“大人。”是赵铁鹰的声音,带着急促,“灵霄仙子派人送信来,说玄心宗掌门昨夜从东宫撤离时,掉落了一样东西,是阵法图的残片。”
顾深猛地坐起身,左臂的疼痛让他龇牙咧嘴,但此刻他已经顾不上了。阵法图残片。那意味着,玄煞教在洛阳布下的噬魂阵,可能不止东宫一处。
他翻身下榻,右手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外衣。“更衣。”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将最后一丝月色驱散得无影无踪。昨夜的桂花香气还在空气中残留着一丝余韵,但顾深已经闻不到了。他的鼻腔里,只剩下一股即将到来的风暴的腥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