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废弃的城隍庙里，积灰的蛛网在穿堂风中轻轻颤动。阳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在满是碎砖的石地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光柱里浮动的尘埃在空气中旋转不休。
顾深站在庙门口，左臂的绷带下传来隐隐的抽痛。他看着庙内相对而立的两个人影，鼻腔里萦绕着一股陈年的霉味，混合着香灰残余的辛辣，刺得他鼻子发痒。
灵霄仙子站在东侧，一袭素白长裙，脸色比衣裳更白。她的身形有些虚幻，边缘处微微透明。肉身仅恢复四成，连实体都算不得。
西侧，清玄真人负手而立。他换了一身玄色道袍，昨日的仙风道骨已经荡然无存，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阴鸷的气息，眼窝深陷，瞳孔里泛着和假太子一样的暗红色。
“别叫我师姐。”灵霄仙子的声音冰冷刺骨，“从你投靠玄煞教的那一刻起，你就不是玄心宗的人了。”
清玄真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什么温度：“玄心宗？师姐，你不在了这三十年，玄心宗成了什么样子，你可知道？弟子凋零，道统衰败，连山门都快保不住了。我若不另寻出路，祖师传下的基业就要断送在我手里。”
“邪术？”清玄真人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师姐，你不懂。血元功汲取万物精血为己用，修炼速度是正统道法的十倍、百倍。只要给我三年时间，我就能让玄心宗重回巅峰，甚至超越祖师的辉煌！”
“用无数无辜者的性命换来的辉煌？”灵霄仙子的声音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清玄，你疯了。”
“我没疯。”清玄真人的语气陡然转冷，“我只是看透了这世界的本质。弱肉强食，适者生存。那些凡夫俗子的命，能换来道统的复兴，是他们的荣幸。”
顾深的胃部一阵痉挛。他见过很多恶人，但像清玄真人这样把自己包装得如此冠冕堂皇的，还是头一个。他的牙齿不自觉地咬紧，后槽牙摩擦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灵霄仙子沉默了片刻。她的身形在风中微微摇晃，透明的手臂上浮现出几道细小的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尚未完全凝实的身形在对方的威压下开始不稳。
“师尊临终前让我照顾你。”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疲惫，“他说你天资聪颖，但心性浮躁，容易走偏。他让我盯着你，别让你堕入邪道。”
清玄真人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我辜负了他的嘱托。”灵霄仙子抬起头，目光如炬，“这些年我肉身被困，神识沉睡，没有尽到师姐的责任。但今日，我要替他清理门户。”
话音未落，她双手结印，一道清光从掌心涌出，化作一柄虚幻的仙剑，直刺清玄真人面门。
清玄真人冷哼一声，袖袍一挥，暗红色的血气从袖中涌出，与清光相撞。两股力量在庙中央炸开，气浪将地上的碎砖和积灰卷起，形成一道灰蒙蒙的漩涡。顾深被震得连退三步，后背撞在门框上，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灵霄仙子的身形倒飞出去，在半空中翻滚了几圈才勉强稳住。她的身形比之前更虚幻了，手臂上的裂纹蔓延到了肩膀，像一面即将破碎的镜子。
“师姐，你的神识还没恢复。”清玄真人缓缓逼近，每一步踏出，地上的砖石都被暗红色的血气腐蚀，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缕缕白烟，“以你现在的状态，连我三招都接不下。”
灵霄仙子没有回答。她双手再次结印，清光从她的七窍中涌出，在身周形成一道淡薄的屏障。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因为用力而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清玄真人抬起右手，掌心凝聚出一团暗红色的血球，散发着腐肉般的腥臭味。庙内的温度骤然下降，顾深呼出的气变成了白色的雾，眉毛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霜花。
“结束了。”清玄真人一掌拍出。
血球带着尖啸声飞向灵霄仙子，所过之处，空气被灼烧得扭曲变形。灵霄仙子的屏障在血球的冲击下剧烈颤抖，裂纹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她的身形在冲击波中剧烈摇晃。
顾深眉心一跳。
他看出灵霄仙子的虚弱了。她的神识形体在清玄真人的血元功面前毫无抵抗之力，那一掌如果击中，她的神识会彻底消散，连轮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右手按上了剑柄。
清玄真人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灵霄仙子身上，背对着庙门。这是唯一的机会。顾深的膝盖微微弯曲，蓄势待发，全身的肌肉绷紧到极致。他的左臂因为用力而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但他顾不上。
屏障碎裂的声音响起，如同琉璃坠地。
就是现在。
顾深身形一低，猛然窜出，短剑出鞘的声音被气浪的轰鸣掩盖。他的身形贴着地面滑行，从清玄真人的视觉死角切入，剑锋直指对方后心。剑身上灌注了他全部的劲力，发出淡淡的银光。
清玄真人的反应快得不可思议。
在剑锋距离他后心只有三寸的时候，他的身体诡异地扭转了一百八十度，暗红色的血气在身前凝聚成一面盾牌。短剑刺入血盾，发出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剑身被腐蚀得冒出缕缕白烟。
顾深的虎口被震裂，鲜血顺着手腕流进衣袖。他抬起头，正对上清玄真人那双暗红色的眼睛。
“又是你。”清玄真人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杀意，“东宫里坏我大事，现在又来送死。”
他左手一挥，一道血光抽在顾深的胸口。顾深被巨力击中，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了庙里的供桌，香炉和烛台散落一地，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他的后背撞在墙壁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在衣襟上。
“顾深！”灵霄仙子的喊声里带着焦急。
顾深撑起上半身，胸口火辣辣地疼，肋骨至少断了两根。他的视线因为疼痛而有些模糊，但还是看清了眼前的局势，清玄真人站在庙中央，血气在身周缭绕，活像一尊魔神。灵霄仙子的身形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随时会消散在阳光里。
清玄真人抬起手，掌心中再次凝聚出血球，比之前的更大，更亮，散发着浓重的腥甜味。
“既然你们都想死，”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我就成全你们。”
血球脱手而出，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灵霄仙子飞去。
顾深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地上一跃而起。他的左臂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右手握着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短剑，从侧面切入战局。剑身上凝聚着他最后的劲力，发出微弱的银光。
剑气直指清玄真人的后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