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开春
开春之后,住院部三楼走廊的窗户终于能全天敞开了。周小云把冬天贴的纸片一张一张揭下来,放进一个鞋盒里,盒盖上写着“去年雪”。赵红英在旁边用湿抹布擦窗台上的胶痕,擦到一半忽然停手,指着玻璃上没撕干净的一个角说,这是你除夕贴的那个“年”字,边上这半个还没掉。周小云探头看了看,说留着,当今年的底稿。
肌腱缝合课开课比原计划晚了一周。不是因为学员不行,是周寒的左手出了点问题。连续教了几个月缝合,每天几十针,他左手筋膜层里那根针影周围新生的肉芽组织有些轻微粘连,屈肌腱滑动的时候会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生锈的铰链。他自己没当回事,“张”在理疗室看出来了。
“你左手腱鞘有粘连。”当时周寒正在画第十一种手法的力线图,左手持粉笔,粉笔在进针角度标注点顿了一下。“张”用废手指节敲了敲桌面,说你自己的肌腱粘连需要处理。小手术,切开腱鞘松解粘连。找个手不抖的人给你缝。然后抬头看了看正在旁边缝纱布的刘小燕。
刘小燕手里的持针器停在半空,抬头看了看周寒,又看了看“张”,说我?我是学员,才刚学完间断缝合,肌腱缝合才上了三节课。
“张”说你有一次提到,以前在车间接线头,线断了三秒接好。切开腱鞘和接线头原理差不多,切开粘连组织,松解肌腱,再把腱鞘缝回去。精确度要求比接线头高一点,但你的手稳。然后问周寒敢不敢让学员缝。周寒把左手搁在桌上,说不就是切开腱鞘再缝回去,我自己教出来的学员,为什么不敢。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下午,理疗室。无影灯是楚渡用淡蓝色丝线绑在天花板上的,秦玉芳贡献了茉莉花盆放在墙角散发镇静的花香,老马坐在旁边随时准备转移疼痛。刘小燕穿了借来的手术衣,袖子太长卷了两道,持针器泡在碘伏缸里消毒。
陈桂香拄着拐杖站在旁边当巡回护士。她看了刘小燕的洗手流程,说了句可以,手指缝和指甲缝都刷干净了,比我当年带的实习生强。局部麻醉是苏晚晴打的——她在三院急诊干过好几年,打局麻的手感还在。周寒左手虎口被麻醉之后,筋膜层里那根针影还在微微发亮,不受麻药影响。刘小燕低头看了看那根针影,说了句周叔,你的针在给我指路。
切口设计是周寒自己画的。进针之前用粉笔在虎口画了虚线,进针角度标注得清清楚楚。刘小燕深吸一口气,持针器夹住刀片,切开皮肤。第一层表皮和真皮,手没抖。第二层皮下组织,手还没抖。到腱鞘层的时候针尖碰到了那根针影的边缘,针影自动往旁边滑了半毫米给她让路,露出下面粘连的肉芽组织。
她把增生组织分离干净,开始缝合腱鞘。第一针,角度十五度,针距半毫米,眼力在这几个月练出来了,进针又准又稳。第二针回针的时候线尾有点翘,她用持针器尾巴轻轻压住,继续走第三针。腱鞘缝完五针,最后一针剪断线头,她往后退了半步,深深呼了口气。
周寒活动了一下左手拇指,屈肌腱滑动无声,那根针影在筋膜层里顺顺当当地滑了一个来回。他低头看了看虎口上那排针脚,说针距比我当年缝的第一根肌腱还匀。然后抬头对刘小燕说了一句话——“出师了。”
刘小燕把持针器放回消毒缸里,摘下手套,手指在手术衣上蹭了蹭汗。走到理疗室门口推开门,走廊里田秀兰、林知返、秦玉芳、赵红英全站在外面等。田秀兰手里还攥着那团棉线。刘小燕看了看她们,说我把周叔的左手缝好了,出师了。
秦玉芳端详她一阵,从口袋里掏出那叠水彩解剖图。在最后一页原来画着第四十六针的地方加了一针,写了“第四十七针,刘小燕缝周寒左虎口腱鞘松解术”。然后把这页纸撕下来放在理疗室书架第一层,跟陈桂香的产科缝合法教材并列。
何念在视频那头知道了这件事,沉默了片刻,然后举起自己手里那块刚缝完的纱布。纱布上粉笔虚线画得密密麻麻,每个进针点都标注了角度。他说我还有两年才考大学,到时候刘姐你都当导师了。刘小燕对着手机屏幕说,你手比我稳,我接线头的手练了二十年才练出这稳定性。你左手运球的手感打娘胎里就练好了,再过两年肌腱缝合肯定比我强。何念说那暑假我回来你教我腱鞘缝合,先在我自己手上试。刘小燕说你疯了,何念说周叔能让你缝,我不能让你缝?刘小燕想了想,说行,那你先在我缝过的所有纱布里找出一针歪的,找到了我就教你。何念挂了视频,三分钟后发来一张照片。纱布针脚放大图,红色箭头指着一个间距偏窄半毫米的针脚,日期是上个月她刚学间断缝合第三天的练习作品。刘小燕把照片放大看了一会儿,自言自语说这小子眼力也比我当年强。
春分那天,孙小楠和方晓棠的皮内美容缝合课也开了。导师是秦玉芳,教室设在活动室靠窗的位置,光线最好,茉莉花盆搬到桌上当镇静剂,教材是那叠水彩解剖图。学员两人,孙小楠在纱布上缝了第一针,方晓棠作为教学模特贡献了自己的手臂——当然不是让孙小楠缝,而是用记号笔在手臂上画虚线,供她练习进针定位。方晓棠说我的脸已经被楚医生缝过四十二针了,手臂还没人缝过,给你当草稿纸。
秦玉芳在旁边看孙小楠缝了前三针,纠正了她两次握持针器的角度。孙小楠的手跟她画画的手一样稳,但画画是从左往右走笔,缝合是反着走针,她第一针习惯性地从左往右拉,把纱布纤维扯歪了。方晓棠用左手在自己右臂上画了一道反向虚线,说你别把它当画,当镜子里的画,左右颠倒过来走针。孙小楠试了第三次,针尖顺着虚线反方向走,又直又稳。秦玉芳看了一眼,说可以,这一针比我当年第四针还稳。
课后孙小楠把第一块缝完的纱布拿给她妈看。孙桂兰正蹲在天台上用粉笔画小人,接过纱布对着天光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说针距很匀,但跟画画一样——你鼻子又画歪了。孙小楠低头看了看自己缝的那排针脚,中间有一针确实偏了不到半毫米,在纱布纹理里几乎看不出来。她说妈你眼睛比放大镜还毒。孙桂兰说是你爸教的。你爸当年修机器,零件偏差超过半根头发丝就得返工。你这半毫米偏差放在机器上就是事故,放在人身上能长好。人比机器能容错。
春末,乔岱在理疗室整理教学档案,把“张”画的十一种缝合手法力线图全部用手机拍下来存档,拍完之后站在桌前挨张放大检查有没有漏掉楚渡用丝线标注的细节。翻到第六张照片时停住了。
这张拍的是“张”画在桌面左下角的一个标注,字迹极淡,粉笔颜色跟木质桌面几乎融为一体,不放大根本看不出来。上面写着:“第十二种手法。陈渡专用。灵魂缝合。无法图解。留给后来人。”
他把手机转给周寒看。周寒看了片刻,没说话,把手机转给沈默。沈默看了,翻开笔记本抄在上面,合上,放进理疗室书架第一层,跟刘小燕那页第四十七针的记录、秦玉芳的水彩解剖图、陈桂香的产科缝合教材并列排好。然后转头看窗外。窗台上茉莉花开了一朵新的,秦玉芳还没摘。花瓣很白,在春风里轻轻晃。
走廊里田秀兰把那团放了二十年的棉线绕完最后一圈,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说线快用完了。林知返说那家纺织厂虽然关了,省城北郊有个棉纺市场,有家店还卖老式棉线,跟你这团是同一个牌子。田秀兰说你怎么知道,林知返说我回榆城之前去了一趟省城,在那个市场转了半个钟头,找到了。她放下一卷新棉线放在田秀兰手心里,和那团旧的并排。新线雪白,旧线米黄。
田秀兰把两团线都放在桌上,拿起赵红英那把供在黑板槽上的旧梳子,用梳子齿把新线和旧线的线头梳开,接成一个头。赵红英看着她接线头的手法,说你接线头比我当年还快。田秀兰说我是车间主任,你质检员只管验收。赵红英说那你接完了让我验。田秀兰把接好的线头拿起来对着光给她看,旧线和新线的接头处缠得极紧,几乎看不出接痕。赵红英仔细看了看,说质检合格,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