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血战邙山
绿烟落在城西,如同一条垂下天幕的舌头,舔过九宫八卦阵的边缘。
白小蝶在阵心猛地睁开眼。四十九枚定阵钱同时震动,每一枚都在绿烟触及的边缘处亮起一圈暗绿色的光晕,随即又被阵心的白光压回去。光暗交替之间,她嘴角那根没擦干净的血线又渗出新的红。
阵被破了七成。
绿烟的指令传遍了洛阳城下所有剩余的六根断龙钉,六根钉子同时共振,地脉中那些被阵法压制的阴气如同破堤的洪水,从六个方向涌入城西。九宫八卦阵的白光在阴气的冲撞下剧烈摇晃,内圈二十四枚铜钱中有六枚同时偏转了角度。
白小蝶将剩余的素衣针全部插入了阵心的石缝中。七根针呈北斗状排列,针尾的银光与阵心的白光连成一片。她盘膝坐下,双手结印按在膝盖上,口中傩语念得又急又密。
但她撑不了多久。
沈长清冲进城隍庙时,后殿的地砖缝隙里正往外渗着暗绿色的水汽。三根木柱底部的漆皮在水汽侵蚀下起泡脱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老郑头不在——他三天前就去黄河边布置水路了——后殿只剩顾青衣留的一桌图纸和半截炭条。
"小蝶在龙门。"沈长清将定龙盘按在桌上,盘面上的灰色划痕微微发烫,"阵心被定位了,马三爷的绿烟在给断龙钉指路。六根钉子同时反扑,她一个人扛不住。"
赵铁柱从门后抄起一根铁棍掂了掂。"你留这儿破钉子,我去龙门守阵。"
"你去没用。"沈长清抓起定龙盘转身往外走,"你挡得了绿火,挡不了六根钉子同时的阴气冲击。我才是钉子的目标——拔第一根钉子的人是我,六根钉子在追我留在石灰层里的龙气残余。"
他走到庙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着赵铁柱和顾青衣。"分兵。铁柱你去东南城根,守住刚才拔钉子的那个坑口,别让日本人重新把什么东西塞进去。青衣你去北城,查剩下六根钉子里哪一根离地脉主干最近,那根是阵心被攻破后最先断的。"
赵铁柱握紧了铁棍:"那你呢?"
"我去龙门。"
沈长清说完冲进了晨光里。洛阳城的街巷正被绿烟一层层渗透,街边有些百姓已经开始揉眼睛、打喷嚏,几个小孩蹲在墙角干呕。他将定龙盘横在胸前,盘面朝前,边走边以掌心催动龙气将空中飘浮的绿烟碎屑震开,每一步踏下去,脚下青砖缝里渗出的暗绿水汽都猛地缩回去一截。
从城隍庙到龙门石窟,五里路。
他跑了五里。
伊河上的薄雾已经被绿烟染成了灰绿色。水面浮着一层油膜样的东西,折射出的日光都带着惨淡的绿意。沈长清踩着河滩碎石冲上石窟所在的山坡,在攀上最后一级石阶时,他看见了白小蝶。
素衣上全是血。
她盘坐在阵心,七根素衣针中已有三根从银白色变成了黑色,针尾的银光暗淡得几乎看不见。四十九枚铜钱中有九枚翻倒在了石面上,翻倒的位置各自渗出暗绿色的液体,在阵心周围画出一圈污浊的环。她的嘴角、鼻孔、耳孔同时淌着血,两条血线顺着下巴滴落,在她膝前的石面上汇成了一小滩。
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结的印纹丝不动。
"沈长清。"她没睁眼,声音哑得像砂纸刮铁,"六根钉子锁死了阵心。东南、南、西南、正西、西北、正北,各来一道阴气。每一道都冲着我的针来的。"
沈长清站在阵心外围,将定龙盘举到眼前。
盘面上的灰色划痕正在急速扩大,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盘心内部向外啃噬盘身。
他通过盘面感应到六道阴气的流向——确实如白小蝶所说,六道分别从六个方位涌来,精准地锁定了阵心那七根素衣针的位置。
马三爷的绿烟不仅在指路,它还在给每根断龙钉分配目标。六根钉子,六道阴气,分别对应北斗七星的六颗,唯独天枢位的针暂时没有被针对。
天枢位是白小蝶插下的第一根针,阵心的主针。
"守着天枢。"沈长清一步踏入阵心,脚下白光被他的靴底踩出一圈涟漪。他在白小蝶身侧蹲下,左手按在她天灵盖上,掌心佛光膜微微一亮,"我替你挡三道。剩下三道,你能扛多久?"
"一炷香。"白小蝶的唇角又淌出一道血线,"但扛完之后,阵自解。"
"一炷香够了。"
沈长清松开手,转身面朝正东。第一道阴气已经到了石窟基座边缘,肉眼可见——那是一团浓稠的灰黑色雾气,边缘翻卷着暗绿色的火星,贴地滑行而来,沿途的青石板被腐蚀出一条浅浅的沟槽。
他将定龙盘竖在胸前,盘面对准那道阴气。
盘面上八道暗金蛊纹同时亮起,盘心"一"字刻度暴涨至极限金光。
那是他在龙门石窟以佛泪重塑一品之后第一次全力催动龙气——七品根基、五品效能、一道佛光膜、八道封印蛊纹,所有力量在盘面汇合,在盘心凝聚成一道仅有拇指粗的金色光柱。
光柱射出。
与东面袭来的阴气正面碰撞。
轰的一声闷响,石窟顶部的碎岩簌簌落下。金绿二色在碰撞点炸开,如同一朵双色的花在半空中盛放又凋零。东面那团灰黑色雾气被光柱从中贯穿,边缘的暗绿色火星纷纷熄灭,但金光的中心也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痕。
沈长清的左臂经脉中,蛊毒封印猛地松动了一分。虎口那道紫红色细线又深了一线。
他没管。转身面向正南。
第二道阴气从南面攀上了石窟的台阶,形态比东面那道更细,速度更快,像一条贴着地面游走的灰蛇。它的目标锁定了阵心七根素衣针中的天玑位——那个位置正对着白小蝶的左膝。
沈长清将定龙盘转了个角度,盘面斜劈下去。
金光如刀,斩在灰蛇的七寸处。
灰蛇断成两截,前半截滚落到石阶边缘化为一摊暗绿色的泥浆,后半截翻卷着退回了山下。但金光斩下去的瞬间,他右臂的经脉中传来一阵剧痛,佛光膜在蛊毒的冲撞下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三道了。他说好替她扛三道。
但还有三道同时从西南、西北、正北三个方位涌来。三道阴气在空中交错纠缠,化作一张灰绿色的网,兜头罩向阵心。
白小蝶睁开眼。
她将那根天枢位的素衣针从阵心拔了出来。针尾的血珠早已干了,针身通体银白如雪,在灰绿色的网罩下发出刺目的冷光。她以两根手指捏住针尾,将针尖对准了那张网的正中心,嘴里的傩语变成了单音节的尖啸——每一声音节吐出,针身上就多一道银白色的纹路。
七声尖啸之后,天枢针上七道银纹同时亮起。
白小蝶抬手将针掷了出去。
那根针穿过了灰绿色的网,没有刺破网面,而是以极快的速度在网的经纬线之间穿梭、切割、拆解。三根阴气拧成的网在针的穿梭下如同被拆散的麻绳,一层一层地剥落、松散、回归为独立的灰雾团。
针回到白小蝶手中时,针身已经断成了三截。
她将三截断针按入阵心石面,断口朝下,针尾朝上,三截断针呈三角形排列,正好压住了阵心白光最后一块尚在发亮的区域。阵心的光芒骤然增强了三分,将散落的三团灰雾同时逼退到石窟之外。
白小蝶整个人向后仰倒。
沈长清一把接住了她。她全身滚烫,像一块烧红的炭,素衣上那些血迹已经干成了褐色的硬壳,一碰就碎。她嘴里还在念着什么,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沈长清俯身将耳朵凑到她唇边,听见她在反复念同一个字。
"守。"
阵心天枢位的白光在她倒下之后不但没有熄灭,反而从三截断针的针尾持续向上流淌,如同三根细小的银白色灯芯,无声而倔强地燃烧着。外围的灰雾被白光逼到了石窟边缘,暂时无法寸进。
沈长清将白小蝶轻轻放倒在阵心旁侧的石面上。她额头烫得吓人,脉搏细而急,像一只被拢在掌心里的麻雀在拼命扑腾。他从怀中摸出林念卿那块手帕,浸了伊河的冷水,敷在她额上。
然后他站起来,握着定龙盘,走出阵心,走下石窟石阶,走向石窟基座前方那片被灰雾笼罩的空地。
绿烟正从空地的正中央升起来。
烟柱的根部站着一个穿黑褂子的人,不高,干瘦,颌下一缕山羊胡,眼窝深陷。他的左手里握着一根半人高的骨杖,杖顶嵌着一颗拳头大的骷髅头。骷髅头的眼眶里燃着两簇绿火,火焰顺着骨杖的纹路蜿蜒而下,在他脚边的地面上烧出一圈焦黑的圆。
马三爷。
"二十年前你师傅在相国寺断了我的三根手指。"马三爷的声音枯而哑,像风从空竹管里灌过,"今天我从你身上讨回来。"
他抬起右手,那只手上只有两根手指——拇指和食指,其余三指齐根断去,断口处覆着一层暗绿色的痂。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骨杖的根部轻轻一转,杖顶骷髅头的眼眶里那两簇绿火同时暴涨,火星飞溅。
沈长清站在原地没动。
他将定龙盘横在胸前,盘面上的灰色划痕正在一道一道地减少——那是他方才与三道阴气对冲之后留在盘上的印记,随着体内佛光膜的缓慢修复,划痕正自行消失。虎口那道紫红色细线又深了几分,已经蔓延到了中指根部。
但他没有退。
"相国寺。"沈长清开口,声音很平,"你也在场?"
马三爷咧开嘴,露出满口被绿火浸染成暗青色的牙。"在场。我亲眼看着白素衣把自己钉进阵心,七十二根银针从她骨头缝里炸出来。那场面,真好看。"
他手中的骨杖朝前一指。
杖顶骷髅头的下颌张开,两簇绿火从眼眶中跃出,在空中化作两条火蛇,一左一右分袭沈长清的双肩。火蛇经过之处,空气被灼成半透明的扭曲状,石灰地面被烧出两道焦黑的沟。
沈长清侧身避开左肩的火蛇,定龙盘竖劈右肩那条。盘面上的金光与绿火碰撞,炸出一团绿色的火星,他的右臂被震得发麻,定龙盘险些脱手。
马三爷的第二击紧跟着到了。
骨杖横扫他下盘。杖顶骷髅头的牙齿在空气中咬合,发出咔咔的脆响。杖身裹着一层黏稠的绿火,所过之处地面上腾起一层白烟。沈长清跃起三尺,脚尖在杖身上一点借力,整个人翻过马三爷头顶,定龙盘反手拍向他的后脑。
马三爷偏头避开。定龙盘的边缘擦过他耳廓,金光在他脸侧燎出一道焦痕。他右手那两根手指屈起,朝沈长清腰间一戳,指尖上的绿火凝成两根细针,刺破衣衫扎入皮肉。
剧痛从腰间扩散开来,像一勺滚油浇在了后腰。
沈长清闷哼一声,退了三步。腰间那两个针孔渗出的不是血,是暗绿色的、冒着细小气泡的液体。佛光膜在伤口处猛地亮起,暗绿色的液体被蒸发成一股刺鼻的白烟,但伤口边缘的皮肤已经变成了青灰色。
马三爷的绿火里有尸蛊粉。
"你师傅当年也挨过这一下。"马三爷重新拄稳骨杖,杖顶骷髅头的眼眶里绿火再次暴涨,"他瞎了眼,我断了三根手指。今天咱俩看看谁更亏。"
沈长清没有说话。他将定龙盘收入怀中,用双手握拳。左拳上覆着金色的龙气,右拳上覆着青白色的佛光。两拳同时攥紧,骨节咯咯作响。
腰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绿液,但佛光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层一层地覆盖伤口表面,将绿液中的蛊毒封死在皮肤底下,不让它们渗入经脉。每一次心脏搏动,佛光膜都加固一分。
他向前踏出一步。
左拳砸向骨杖的杖身。金色龙气与绿火碰撞,骨杖中段出现一道细小的裂纹。右拳跟进,青白佛光砸在同一点上,裂纹扩大。马三爷以骨杖横挡,杖身上的绿火在他身前织成一张火幕,沈长清双拳如雨点般砸在火幕上,每一拳下去,火幕就薄一分。
到第十七拳时,火幕碎了。
骨杖从中断为两截,杖顶那颗骷髅头滚落在地,眼眶里的两簇绿火剧烈晃动了一下,暗淡了大半。马三爷丢了半截断杖后退三步,用仅剩的两根手指在胸前飞快地画了个符。符成之时,他脚下那圈焦黑的圆猛然亮起,地面裂开,一条由绿火凝成的手臂从裂缝中探出来,五指张开抓向沈长清的喉咙。
沈长清不退反进。
他的右拳砸进了那条绿火手臂的掌心。佛光膜在拳面上爆开一层青白色的光华,如同冬日河面上突然炸开的冰层。绿火手臂从掌心开始碎裂,裂纹顺着手腕一路延伸到肘部、肩部,整条手臂在眨眼间化为飞散的绿色火星。
他的左拳同时砸出。拳面金光如刃,穿透那些飞散的火星,精准地砸在马三爷的胸口正中央。
马三爷整个人向后飞出去三丈,后背重重撞在石窟基座的石壁上。他滑落在地,口中喷出的血落地即燃,绿色的火焰在他身周烧了一圈。
沈长清走过去。他的双拳都在发抖——拳面的皮肤被绿火烧得焦黑一片,佛光膜正在从皮下缓慢修复伤口,但速度赶不上绿火的侵蚀。腰间那两处针孔仍在渗着暗绿色的液体,他的右腿已经开始发软。
马三爷靠在石壁上,用仅剩的两根手指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胸口中拳处塌进去一块,肋骨至少断了三根,但他嘴角竟然挂着笑。
"你打不死我。"他咳着血,绿色的血沫从嘴角溢出,"我身上有七条命。相国寺一条、长沙一条、邙山一条。你才杀了三条。"
沈长清蹲下来,与他平视。
"我不杀你。"他说。
马三爷的笑僵在脸上。
沈长清伸手将那滚落在旁的骷髅头捡起来,托在掌心。骷髅头的眼眶里那两簇绿火已经暗淡到了风中残烛的程度,微微摇动着,映着沈长清瞳孔深处那抹琥珀色的光泽。
"相国寺的白素衣,长沙的苏家老爷子,邙山的赵铁柱手臂。"沈长清低头看着那颗骷髅头,声音很轻,"还有洛阳城外那截埋进井里的脊椎骨。每一条命都压在这颗头里。"
他五指用力。
骷髅头在他的掌心里从正中被捏出了第一道裂纹。绿火从裂纹中剧烈地涌出来,灼烧着他的掌心,佛光膜在灼烧中一层层地亮起又熄灭,熄灭又亮起,如同海浪反复冲刷着礁石。
"你——"马三爷的瞳孔骤缩。
"七条命。"沈长清看着掌心中越来越密的裂纹,"你每杀一个人,就把那人的命封进这颗头里。用人命养火,用人命续命。今天我把这些命,一并还了。"
他掌心的骷髅头碎了。
碎骨片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每一片落地都燃起一小簇绿色的火,随即又自行熄灭。眼眶中那两簇绿火在头骨碎裂的最后一刻猛地暴涨了一下,然后彻底暗了下去,如同被掐灭的两盏油灯。
马三爷的整张脸在同一瞬间褪去了全部血色。他的皮肤从暗青色迅速转为灰白,又从灰白转为枯黄。他仅剩的两根手指从地面上抬起来,朝沈长清的方向伸了伸,然后软软地垂落下去。
他没再站起来。
沈长清松开手,最后几片碎骨从他掌心滑落。他的右掌整个被绿火烧得焦黑,佛光膜正在缓慢地一点一点覆盖上去,青白色的光芒与焦黑的皮肤交替闪现,像冬夜里最后几朵不肯熄灭的火星。
他站起来,转身走回石窟石阶。
身后马三爷的躯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萎缩、最终化为一片暗绿色的灰烬,被山风一吹就散了。
阵心天枢位的三截断针还在亮着。白光微弱而稳定,如同深夜里一扇不肯关上的窗。
沈长清走回白小蝶身边,在她身侧坐下。他把焦黑的右掌摊开放在膝上,用左掌按住伤口,闭着眼等佛光膜慢慢渗透。
山风从伊河上吹过来,带走了最后一点绿火的余烬。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斜斜地照在石窟壁面上那些残破的佛像上。
洛阳城地下,剩下六根断龙钉失去了绿烟的指引,正缓慢地、茫然地自行熄灭——马三爷一死,他布在钉子之间的指挥链路同时断裂了。六根钉子各自为政,互不相通,阴气在无头苍蝇般的窜动中互相抵消了大半。
九宫八卦阵的白光终于稳住了。
白小蝶的脉搏从急促转向平缓,额头上的湿手帕已经被她的体温烘得半干了。她闭着眼,嘴唇还在微微翕动,念着那个她已经念了无数遍的字。
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