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晴明的羽
书名:相师下山:龙脉不可断 作者:阳和山人 本章字数:3921字 发布时间:2026-08-19

第八十章:晴明的羽

天亮之前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站在云层上面用筛子往下筛水。

 

沈长清靠在那棵老槐树底下,雨水从树叶缝隙里渗下来,一滴一滴落在他肩头和膝上。他没有动,怀里赵铁柱的头枕着他的左腿,呼吸平稳绵长。

苏锦娘用一块油布撑在两人头顶挡雨。油布不大,她大半边身子露在外面,深青色的棉袍湿了大半,贴在背上,显出底下瘦削的肩胛骨轮廓。

顾青衣蹲在坡上已经把那面灰蓝色屏障的残余收拢完了。

 

屏障最后碎掉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啵",像水面上的一个气泡破了。碎渣落进泥土里,被雨水一冲就化了,什么都没留下。只剩定龙盘里那截拼好的龙骨印记还温着。

雨停的时候天边刚泛白。

沈长清轻轻把赵铁柱的头从腿上挪开,垫了一卷干草。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骨节咔咔响了几声。右掌的麻木感已经退了,但虎口那道紫红色的线停在了小指根部的位置,像一道不会消失的印记。

他往坡下走了几步。晨光从雨后的云层缝隙里斜斜地落下来,照在乱葬岗那些歪斜的石碑上,碑面上的刻字被雨水洗过之后格外清晰,一排排名字和日期在光影里浮出来又沉下去,像水底的石头。

定龙盘在他怀里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被龙气激发的震颤,也不是被阴气冲击后的剧烈颤动。这次的震动很轻、很短,像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盘面,然后迅速地收回了手。

沈长清将定龙盘取出来。

晨光落在盘面上,那截龙骨印记安安静静地躺在"一"字刻度下方。八道蛊纹颜色稳定,从暗金转为那种温润的暖金色之后没有再变回去。盘身整体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像被雨水洗过的玉石表面。

但盘面正中央多了一样东西。

一片白色的羽毛。

羽毛从盘面上凭空浮现出来,从透明到半透明到完全不透明,过程不过三四次呼吸的工夫。

 

羽毛通体雪白,长约两寸,边缘锋利得像刀片切出来的。它躺在盘面正中央,正好压住了"一"字刻度的顶端。

沈长清盯着那片羽毛看了三息。

"青衣。"他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紧,"拿你的本子来。"

顾青衣从坡上跑下来,怀里还抱着那卷被血养水烧焦了半边的地图。他看见定龙盘上的羽毛时,手里的炭条"啪"地断成了两截。

羽毛边缘正在渗出一种透明的液体。那液体一沾到盘面就迅速蒸发,在盘面上方半寸处凝成极细的白色水汽。水汽在晨光中缓慢地聚拢、变形,最后化作一行蝇头小字:

"郑州城外,黄河渡口。三月之约,今日是期。"

字迹只存了不到十息,便像晨雾一样散开了。白色羽毛在字迹消散后自行从盘面上浮起来,悬在沈长清眼前三寸处,缓慢地转了一圈。羽毛经过之处,空气微微扭曲,他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花香——像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白色花,开在雪地里的那种。

然后羽毛落了。

它轻飘飘地落进沈长清摊开的掌心里。接触掌心的瞬间,一片灼痛从羽毛接触的位置蔓延开来,佛光膜在他掌心猛地亮起,青白色与羽毛的白色碰撞出细密的金色火花。灼痛只持续了一息就退了,但掌心里留下了一个铜钱大小的圆形灼痕,边缘整齐,中央泛着一层珍珠般的光泽。

安倍晴明的羽。

上次在长沙古井边,他见过同样的白羽。只是那次羽毛插在封印上,时隔三个月才枯萎。而这片羽毛从出现到落下的过程,连半炷香都不到。羽毛在他掌心里安静地躺着,边缘锋利如刃,触手冰凉,像一片从冰河上裁下来的薄冰。

"他来了。"沈长清将羽毛收进怀里,贴着定龙盘放着。羽毛一靠近定龙盘,盘面上那截龙骨印记就微微亮了一下,像在打招呼。"就在郑州城外,黄河渡口。等着我。"

赵铁柱靠着槐树干慢慢坐起来了。他的脸色还很差,左肩的伤口在桃木灰的作用下结了一层薄痂,但整个人看着就是比昨天小了一圈——那条空荡荡的左袖管垂在身侧,在晨风里晃来晃去。他听见沈长清的话,没有说话,只是把右手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骨节攥得咔咔响。

"你一个人去?"苏锦娘从油布底下站起来,湿透的棉袍贴着身子,她却像没感觉一样。她的手指已经摸上了袖中剩余的桃木钉,指肚在钉尾的朱砂印上一根一根地蹭过。

"你们把洛阳剩下的钉子拔完。"沈长清将定龙盘在手中握了握,盘面温热如常,"安倍晴明不会一个人来郑州。他提前放羽毛到盘面上催我赴约,底下的用意是什么?如果只是杀我,他在长沙就能动手。他让我去郑州,是因为郑州城外有什么东西他需要当着我的面做。"

顾青衣将烧焦半边的地图在地上摊开。郑州的位置被火烧掉了,只剩边缘几道黄河的轮廓线还在。他用炭条在缺口处重新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三条从洛阳通向郑州的线。

"走官道最快,一天一夜能到。但安倍晴明如果沿途布了'接引'——像他放这片羽毛来盘面上一样——那你走哪条路他都知道。"顾青衣的炭条在三条线上分别点了点,"不如走南边这条,绕道巩县,多走半天。途中经过一处唐代的河神庙遗址,庙底下有一段旧河道的龙脉支流,可以遮蔽你的行踪。"

"河神庙还剩下什么?"

"只剩地基了。但旧河道的龙脉支流还在,只要龙气不催动,支流表面的气韵很淡,日本人感应不到。"顾青衣收起地图,"我陪你到巩县。过了巩县,你自己往郑州走。"

苏锦娘看了赵铁柱一眼。"铁柱怎么办?"

赵铁柱从槐树底下撑着树干站起来。他的步子还有点晃,但站直了之后脊背挺得笔直,右拳松了又攥、攥了又松。"我能拔钉子。"他说,"左胳膊没了,右手还在。你们去郑州,钉子交给我和锦娘、若兮。"

"若兮?"沈长清转头往西边看了看。

晨雾中什么也看不见。陈若兮昨晚追着那个假和尚往西去了,一夜没回来。

苏锦娘也往西望了一眼。"她说过她有办法找到那个假和尚。天亮之前她让鬼市的人带了一句话回来,说她往邙山方向去了,让我们不用等。"她垂下眼,"她一个人惯了。追人这种事,她比我们谁都在行。"

沈长清没有再说什么。他将定龙盘最后检查了一遍,羽毛在盘面上方安静地悬着,被他轻轻一压就贴住了盘面,不浮不落。盘面中央那道"一"字刻度的金光被羽毛遮住了大半,但仍有一线金光从羽毛边缘透出来,像云层背后的一线天。

赵铁柱走过来。他伸出右手,手掌摊开,掌心朝上。掌面上有一道旧疤横贯生命线,是当年在东北军阵地上留下的弹片伤。

"定龙盘给我。"他说。

沈长清没有犹豫。他将定龙盘放进了赵铁柱的掌心里。盘面一碰到赵铁柱掌心的旧疤,那截龙骨印记猛地亮了——金色光华从印记上流淌而出,沿着赵铁柱掌心的纹路蔓延,像一条温热的河流注入了干涸的河道。赵铁柱的整只右手泛出一层淡金色的光泽,他那条空荡荡的左袖管也在同一瞬间被什么力量撑了一下,像是空气本身在袖管里短暂地凝出了一条手臂的轮廓,随即又散了。

"它能认出你体内的龙骨碎渣。"沈长清说,"拔钉子的时候,你把盘面按在钉尾上。龙骨印记会替你镇住阴气。一根钉子拔完之后,把盘面翻过来磕三下,碎渣会留在盘面上。等六根都拔完,我再回来给你把龙骨重新续上。"

赵铁柱将定龙盘攥在手中,盘面温热地贴着那截旧疤。他点了点头,一个字没说。但攥盘子的那只手骨节泛白,像握住了什么比命还重的东西。

沈长清转过身。顾青衣已经把地图重新卷好了,炭条和本子塞进怀里。苏锦娘站在几步之外,湿透的棉袍在晨风中一动不动。

"两天。"沈长清说,"我赶去郑州赴约,回来拔最后一根钉子。两天之内,你们把其他几根全部拔完。"

"用不着两天。"苏锦娘终于把袖中的桃木钉全部收好了,她的手指从袖口抽出来时,指尖上沾着朱砂的暗红色。她把手指在衣襟上擦了擦,抬头看着沈长清。"一天半。"

沈长清对上她的目光。晨光在她眼睛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亮晶晶的东西,像是昨晚的雨水没干透就结了冰。

"好。"他转身和顾青衣一起沿坡往下走。

走了十几步,苏锦娘在身后喊了一声:"沈长清!"

他停步回头。

苏锦娘站在老槐树底下,赵铁柱在她身侧,两个人都披着刚亮起来的天光。她的湿袍子在晨风里轻轻摆了一下,嘴角那根一直绷着的线忽然松了半寸。

"安倍晴明要是动手,"她说,"你就跑。"

沈长清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转身继续走,步子不快不慢。顾青衣跟在他身旁,两人一前一后绕过那些歪斜的石碑,穿过雨后的野草地,下了乱葬岗的坡。坡底的土路被雨水浸得半软不硬,踩上去一步一个脚印。

洛阳城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东关外的野地开阔而荒凉,几只早起的水鸟从远处的伊河方向飞过来,在晨空中画了几个不规则的圆。

走了一里多地,沈长清才开口。

"你说河神庙的龙脉支流能遮行踪。"

顾青衣从本子上抬起头来。"理论上能。但有一条——支流里的龙气是被压在地底下很久的,表面很淡不假,可如果安倍晴明把感应符贴在河底,水面的遮蔽就会被穿透。"

"他贴了吗?"

"不知道。但他在羽毛上做了手脚——那片羽毛能穿过定龙盘的封印直接浮上盘面,说明他在术法层面上已经摸清了定龙盘的运转规则。龙脉支流遮得住阴阳师的常规手段,遮不住他那种级别的。"

沈长清走了一阵,又问:"如果不走河神庙,走官道的话,他会在哪段路上等我?"

顾青衣翻着地图看了看。"官道从洛阳出来往东,过偃师,到巩县,再到郑州。他如果要拦,最合适的地点在巩县东面那片河滩地。那是黄河九曲之中最窄的一段,两岸相距不到百丈,龙气在那一段被河床收束得很紧,像人喉咙里卡了一根鱼刺。他在那里动手的话,你的龙气施展不开。"

"走河神庙能避开那片河滩?"

"能。河神庙在巩县西南方向十里,从那里切过去正好绕过河滩。但是——"顾青衣顿了一下,"从河神庙绕到郑州,会经过另一段水路。那段水下有座沉掉的古桥,桥墩在河底泡了六七百年,阴气极重。"

沈长清没有再问了。他加快脚步,沿着土路一直往东南方向走。顾青衣几乎要小跑才能跟得上他。

晨雾彻底散了。天光大亮的时候,两个人已经走出了洛阳的地界。路边的庄稼地里有人开始下地干活,锄头刮过湿土的声音隔着一片田垄传过来,钝而稳。

沈长清走了一阵之后,将手探进怀里摸了摸那片羽毛。羽毛贴着定龙盘的盘面,凉丝丝的触感从他指尖渗上来。他摸到羽毛边缘那道锋利的切口,平滑如刀刃。

安倍晴明放下这片羽毛的时候,手指一定非常稳。

稳到不像在放一片羽毛,像在下一枚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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