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尽,天光灼灼落满荒岭。四野开阔无遮,遍野枯草被风吹得低伏起伏,一望无垠的旷野里,孤身奔走的人影太过醒目。
男人刻意放缓些许步速,不逃尽、不脱空,刚刚好吊住身后追兵的视线。他清楚这群暗卫斥候的习性,见弱必追、见单必缠、不见尸首绝不收手。唯有让他们笃定目标重伤无力远遁,才会不顾一切衔尾直追,彻底舍弃周遭所有排查与分路。
肩头绷带早已在一路疾行中微微松散,崩裂的创口再度隐隐渗出血热,浸透布条,黏住衣衫。寒水残留的湿寒混着伤口灼痛,每一次摆臂迈步,都牵扯筋骨,刺痛绵延全身。
体虚、伤重、力竭,此刻的他,确实已是强弩之末。只是无人知晓,这副摇摇欲坠的残躯里,藏着何等隐忍狠绝的意志。
身后三道黑衣人影飞速逼近,脚步声急促沉厉,踏碎遍野风声,距离一寸寸拉近。
“目标伤势复发,速度滞缓!”
“跑不动了!速追!”
“生擒或格杀,皆可复命!”
冷厉呼喝穿透风来,带着志在必得的笃定。三名斥候久经追猎,眼光毒辣至极,一眼便看出他步履虚浮、气息不稳,分明是重伤透支、力竭难支之态。在他们眼里,今日这场追杀,已是囊中之物、唾手可得。
转瞬之间,三道黑影已然追至数十步内。
寒光乍亮,短刃出鞘,锋芒映着白日天光,冷得刺目。三人呈三角合围之势,前后堵截、左右包抄,封死所有前路与闪避空间,利落狠辣,毫无破绽。常年追猎的杀伐阵型,专为截杀逃犯而生。
男人脚步骤停。旷野无风,四野寂然。他孤身立在遍野荒草之间,背脊挺直如山,未曾半分后退。明明身陷绝境、孤身对敌、残躯承压,周身气场却未有半分溃败,眼底沉冷如寒潭,静候围杀近身。不逃,不避,不慌,不乱。
三名斥候步步逼近,唇角皆凝着冷戾杀意。
“重伤流落荒野,已是末路。”为首之人短刃前指,语气漠然,“束手就擒,尚可留你全尸。”
男人眸底不起波澜,只淡淡吐字:“凭你们。”语气冷硬,风骨凛然。
话音未落,左右两人已然同时突进!刃风破空,两道寒芒一取腰侧、一刺肩颈,角度刁钻,招招锁死要害,全然是绝杀路数。
男人重伤未愈,不可硬拼蛮力,只能以巧破局。身形骤然侧旋,避开两道致命刀锋,脚下荒草翻飞,借着侧身之势,掌风短促凌厉,精准劈向右侧斥候持刃的手腕。
啪——
掌风落腕,骨节震颤。那名斥候手腕剧痛脱力,短刃瞬间脱手,翻飞落地。可就是这一瞬运力,肩头伤口彻底撕裂!一股滚烫热血骤然涌出,浸透绷带,顺着臂弯缓缓滴落,砸在干枯草叶上,晕开点点暗沉血色。
剧痛钻心,气血翻涌如潮,喉头腥甜瞬间冲上咽喉。他牙关死死咬紧,硬生生将涌上的血气吞咽回去,面色刹那惨白,身形却依旧稳立不倒。轻伤可忍,重伤可控,绝境之中,意志压倒肉身所有剧痛。
“硬撑而已!”为首斥候见他动作滞涩、面色骤白,立刻看穿他已是极限,冷喝一声,提刀直扑上前,刀锋直劈门面,决绝凶悍。
三道人手,再度合围猛攻。短刃交错,寒光纵横,狭小合围圈内,刀影密不透风,尽数锁死他所有闪避余地。
他以残躯搏三刃,步步险招、次次避死。不攻、只破;不贪、只脱。
每一次抬手格挡,每一次侧身闪避,都在极致节省体力,只为拖延、只为牵制、只为给远处迂回的那道身影,争取足够的脱身时间。他以身饲杀,以身引险。所有刀光尽数落于他一身,所有危机尽数揽于一己,半点不波及旁人。
数招往复,三名斥候渐渐察觉不对。眼前之人明明伤势垂危、气血亏虚,招式却稳得可怕,心境静得可怖。任凭三面围攻、刀锋近身,从无半分慌乱破绽,隐忍、精准、狠绝,远超寻常亡命之人。
越追越惊,越打越寒。
“此人绝非普通逃犯!”为首斥候心头骤凛,察觉猎物远超预判,即刻变招,不再试探缠斗,刀刃横斩竖劈,招招拼命,只求速杀。
刀锋凌厉,猝然近身!这一刀势大力沉,避无可避!
男人眸色一凝,不退反进,侧身贴近对方兵刃死角,左臂硬扛刀势,借对方冲力侧身旋扣,反手夺刃!
嗤——
布料割裂、皮肉划开的脆响刺耳响起。刀刃擦着肩头旧伤划过,旧创叠加新裂,血肉翻卷,血色瞬间浸透半边衣衫。剧痛席卷全身,眼前骤然阵阵发黑。可他趁对方近身破绽,已然精准扣住对方手腕,借力一拧一压!
咔!骨节错位的轻响淹没在风声里。为首斥候痛呼一声,短刃脱手,身形失衡前倾。
男人顺势抬脚,沉力一踹,精准落在对方心口。
嘭!巨力撞击,那人倒飞而出,重重砸落荒草之中,当场呕出一口鲜血,半晌难以起身。
余下两人大惊失色,惊惧瞬间压过杀伐锐气。一人重伤,竟瞬间反制他们队长!胆气一泄,攻势瞬间大乱。
男人不待他们回神,不再缠斗分毫,骤然抽身闪退,身形一旋,破开合围缺口,转身便朝前方黑松林方向疾掠而去。
牵制已足,诱敌已毕,该脱身汇合了。
“追!他已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剩余两人回过神,怒急直追,死死衔尾不放。
荒岭之上,再度上演一逃两追。只是这一次,奔逃的人影满身血污、步履沉滞,每一步都拖着残破剧痛的身躯,背影孤绝得让人心悸。
一路风驰,一路忍痛。血色顺着臂膀不断滴落,在枯草小径留下断断续续的浅淡血痕。他心知不可久拖,一旦对方后队追兵赶到,就算入林也再无生机。只能压尽剧痛、耗尽残力,奔赴约定的松林入口。
片刻狂奔,前方浓绿松林终于入目。苍松林立,枝叶浓密,深林蔽日,是这片荒岭唯一能隐匿身形、隔断视线的屏障。
他临近林口,气息彻底紊乱,眼前阵阵昏黑,脚步几欲脱力踉跄。
就在此时,林侧一道轻巧身影骤然掠出。
是林晚知。
她早已迂回抵达,静候多时,目光一瞬不瞬盯着荒岭来路,待看见那道满身血污、摇摇欲坠的身影时,眼底瞬间凝起沉沉惊色。不过片刻未见,他伤势再度恶化,半边衣衫尽数染红,血色刺目惊心。
“你!”她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他失衡的身躯,指尖触及他冰冷潮湿、满是冷汗的臂膀,心头骤然一紧。
男人靠住她肩头,堪堪稳住身形,喘息微促,声音沙哑却沉稳:“甩开大半,只剩两人尾随,后队未至……快走,入林。”
不需多言,林晚知瞬间会意。她立刻扶着他,快步转身踏入幽深松林。
枝叶合拢,风声隔绝,外头荒岭的追猎声、脚步声,瞬间被层层林木阻隔在外。
松林幽暗,荫凉沉静。两人终于暂时脱离追猎视线,觅得片刻喘息。
林晚知扶他靠在粗壮松树干上,抬手轻轻拂开他染血的衣襟,看清底下层层叠加的新裂旧伤,眼底沉满寒凉与疼惜。
孤身诱敌,以命牵制。他硬生生用一副残躯,扛下所有杀伐,替她挡尽一路凶险。
“辛苦了。”她轻声开口,嗓音微涩。
男人微微抬眸,看着近在眼前的清亮眼眸,一路强忍的剧痛与疲惫稍稍褪去,眼底凝着浅淡安稳。
“无碍。”他低声道,“脱身就好。”
一林隔绝内外。林外依旧追杀不休、罗网渐收。林内此刻片刻相依、寸寸安稳。只是满地松针寒凉,满身血色淋漓,无声诉说着方才那场孤绝惨烈的周旋。
短暂喘息过后,前路依旧步步惊魂。黑松深处,未知茫茫。
而身后的追兵,已然循着血色痕迹,步步逼近松林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