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故人
清明过后,雨没停过。龙城三院住院部三楼走廊的墙皮返潮,鼓了几个包。秦玉芳说像她当年蹲在养老院花坛边闻茉莉花时手背上长的湿疹,赵红英说更像纺织厂车间墙上被蒸汽熏出来的水泡,每年开春都要补一遍石灰。
魏国栋推着馄饨车从电梯口出来,车轮在地板上压出一道湿印子。他停在护士站前面看了几秒,转头问老马:“门口那个人站了多久了。”
老马正闭眼拧瓶盖,楚渡在他肩膀上睡觉,听见这话睁开眼,淡蓝色的光团往窗外探了一下。住院部楼下站着一个男人,没打伞,淋着雨。头发全白,腰板挺得很直,左手拎着一个老式人造革公文包,包面上印着“省城医美中心”几个字,已经磨得只剩“省城医”三个半字。他站的位置很讲究,刚好在住院部大门正前方三米,不挡路,但谁都看得见,像在等人。
“半天了。”老马把瓶盖拧开又拧紧,“早上九点就在那儿。护士长问他找谁,他说找楚医生。护士长说哪个楚医生,他说楚翎。护士长说楚医生今天有门诊,让他在一楼大厅等,他不去。他说站在外面等就行,习惯了。”
楚渡从老马肩上浮起来,往楼下飘。淡蓝色的光团穿过走廊窗户,在雨幕里朝那个男人飞过去。
男人看见了那团光,没有惊讶没有后退。他把公文包放在地上,伸出右手。楚渡落在他掌心里,光团在雨中微微发亮,把他的掌纹照得清清楚楚。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用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光团旁边。名片很简单,印着“省城医美中心·整形外科·孟树春”,背面手写了一行字:“二十年前在三院急诊给张递过止血钳。”
楚渡用光在他掌心里拼了一行字:“孟医生。楚衡说过你。你是张的第一个助手。”孟树春把名片翻过来指着背面那行字:“这张名片我印了二十年没发出去过。今天想发给你。”
老马撑着伞从楼里跑出来,把伞举过孟树春头顶。“孟医生,我是老马。你先进来,身上都湿透了。”孟树春弯腰拎起公文包,楚渡从他掌心浮起来落在他肩膀上,淡蓝色的光轻轻罩着他花白的鬓角。他跟着老马走进住院部一楼大厅,站在地垫上把皮鞋底的水踩了踩,这个动作很轻,像在医院里养成了几十年的习惯。
电梯到了三楼,门一开秦玉芳正端着她的茉莉花盆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看见孟树春,脚步停了半拍,左眼右眼都睁着,问了一句:“你是给楚翎递缝合包的那个麻醉医生。”孟树春点头说楚医生缝嘴那天晚上我在旁边帮她拿镜子。秦玉芳把花盆往怀里抱了抱,说陈护士长在理疗室,往前走第三个门。
孟树春走到理疗室门口站住。门开着,馄饨摊旧桌支在屋子正中间,桌面上粉笔画图解密密麻麻,被楚渡用淡蓝色丝线描过一遍,每条力线的进针角度都标得清清楚楚。“张”坐在诊床边上,废手搁在膝盖上,面前放着一碗凉馄饨。他听见脚步声抬头,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老孟。”
“老张。你的手废了二十年,我二十年没给任何人递过止血钳。”孟树春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不是病历不是手术记录。整整齐齐码着二十盒粉笔,白色,六边形,细的。每一盒的包装纸都泛黄了,跟文具店那批库存是同一个年份。他把粉笔一盒一盒码在黑板槽旁边,码完最后一盒,拿起一根放在“张”面前的桌面上。
“省城医美中心楼下也有个文具店,老板也是老头。我说要老式粉笔,他说没人买了,货架最底层还有十六盒,全要了。加上以前零散买的凑了二十盒。你用粉笔在馄饨摊桌上画图解,龙城买不到的那批粉笔,省城还有。”
“张”用废手指节夹起那根新粉笔,在桌面空白处画了一道线。粉笔触感跟三中那批一模一样,不软不硬,走线顺滑。他画完这道线,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孟树春。今日归队。”
陈桂香拄着拐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站在理疗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她看见桌面上那二十盒粉笔,拿起一盒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包装纸上模糊的厂名,说省城那家文具店是不是在省医大附属中学对面。孟树春说是,老板姓刘。陈桂香说那个老板四十年前是省医大教材科的科员,当年她接生楚衡用的脐带剪就是他帮忙从教材科借的,后来教材科裁撤他去开了文具店,她退休前去买过一次粉笔,他没收钱,说老护士长接生过整个省城的孩子,粉笔算送的。她顿了顿把粉笔盒放回去,问那老板还在不在。孟树春说还在,八十多了,耳朵有点背。他问我买这么多粉笔干什么,我说给一个老医生画缝合图。他问哪个老医生,我说你当年在省医大教材科的时候借过脐带剪给产科护士长,那个护士长现在跟这个老医生在同一间医院。他愣了一下,说那粉笔不要钱。我说不行,二十盒,两百块,放柜台上就走了。
“张”把手里那根粉笔夹稳,在桌面角落陈桂香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圆圈,圈里写了个“刘”字。陈桂香低头看了看那个歪歪扭扭的圈,说你这圈画得比我缝的会阴侧切还歪。
周寒靠在门框上听完这段,左手筋膜里的针影在雨天的暗光里亮了一瞬。他走进理疗室从桌上那二十盒粉笔里拿了一盒拆开,在黑板槽里摆了一排,转身对孟树春说:“孟医生,你二十年没给人递过止血钳。今天递的粉笔比止血钳管用。我左手这根针是‘张’缝进腱鞘的,他用粉笔画了十一种手法图解,我用这些图教了七个学员。你带来的这批粉笔够他画到第二十种。”孟树春看了看周寒左手虎口上刘小燕缝的那排针脚,说你左手虎口那道缝线是学员缝的,针距很匀,谁缝的。周寒说刘小燕,纺织厂接线头出身,学了不到半年,现在出师了。孟树春沉默了片刻,说他女儿也是接线头出身,在省城电子厂干了十年,前年厂子搬去外地,她下岗在家。
刘小燕正巧端着一托盘的持针器和纱布走进来,听见这句话把托盘放在桌上,说:“孟医生,你女儿接线头的手感还在不在。”孟树春说不知道,她下岗之后没碰过针线。刘小燕说那你可以问问她愿不愿意来这儿学缝合。接线头的手我比谁都清楚,转缝合只差一把持针器,她要是愿意我教。孟树春没有马上答应,只是说回去问问她。
秦玉芳把茉莉花盆放在窗台上,摘下今天新开的一朵花放在孟树春那碗刚端来的热馄饨里。“茉莉花馄饨。我发明的。尝尝。”孟树春低头看了看碗里那朵漂在韭菜汤面上的白花,用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花瓣,嚼了嚼说有点苦,但苦完嘴里很香。秦玉芳说对了,茉莉花就是这个味。她又补了一句,“你当年帮楚翎拿镜子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她嘴唇上的针眼。”
“看到了。她缝最后一针的时候手在抖,针尖扎进下唇内侧,她没吭声。我把镜子往前推了半寸让她看得更清楚。缝完之后她抬头看我,嘴巴动不了,用眼睛说了句谢谢。我做了三十年麻醉,见过的最后一眼多半是恐惧,只有她那一眼是谢。”
楚翎靠在走廊墙上。她手里还拿着刚从门诊带回来的病历夹,嘴唇上那排淡红色针眼在雨天的暗光里看不太清。她听完孟树春的话,没有走过去只是隔着几步说了句:“孟医生。那天晚上你帮我拿了四十分钟镜子。我一直记着。我当时嘴巴缝了不能说话,现在能说了。谢谢你。”孟树春从理疗室门口探出头来看了看她嘴唇上那排已经褪成淡白的针眼痕迹,说不用谢,麻醉医生的本职工作就是守到病人醒来。你缝嘴之后醒过来第一件事是在便签纸上写“八号还活着”,那张便签纸我留着。
傍晚,沈默把笔记本摊在理疗室桌上,翻到新的一页。“临时加一项议程:孟树春申请加入理事会。他是省城医美中心麻醉科副主任,三十年前在三院急诊给张递过止血钳,二十年前在省城帮楚翎拿过镜子,今天送来了二十盒粉笔。岗位是麻醉顾问兼粉笔采购员。举手表决。”
周寒举手。楚衡举手。乔岱举手。老马举手。秦玉芳举手。田秀兰举手。赵红英把梳子举起来。周小云从窗台上揭下一片纸片,上面剪的是个手术钳形状,贴在孟树春的公文包上。沈默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全票通过。理事会第三十五名正式成员:孟树春。岗位,麻醉顾问兼粉笔采购员。备注:他女儿孟小冉,原电子厂接线员,列为缝合课预备学员,导师刘小燕。”写完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书架第一层,跟那一排教材并列。
天快黑了。孟树春撑着伞走出住院部大门,手里那个老式公文包里空了一半,粉笔全留在理疗室了。他走到巷口馄饨摊前面停住,老板正在收摊,折叠桌还没合上。他坐下去说:“来一碗。韭菜的。”
老板看了他一眼,说你是省城来的。刚才秦玉芳端馄饨上楼的时候跟我说了,有个省城来的麻醉医生,二十年前帮楚翎拿过镜子,三十年前给“张”递过止血钳,今天送了二十盒粉笔。这碗馄饨不要钱。
孟树春低头喝了一口汤。雨滴打在馄饨摊的塑料棚顶上,噼噼啪啪响成一片。他说:“当年在急诊给‘张’递止血钳的时候,楚衡刚碎,沈川的心脏还在林远舟胸腔里跳。我递了三次钳子,他缝了四针,最后一针缝完针弯了,他把弯针放在托盘里说了句以后这根针不再用。那根弯针后来去了哪?”
“张”不知什么时候下来了,两手插在旧夹克口袋里,站在馄饨摊旁边。雨从他背后飘进来打在后背上,他没挪。他说:“那根弯针在楚翎缝嘴的缝合包里。她从省城带回来,现在放在理疗室书架上。方晓棠给那根针编了个号:零号针。缝合者理事会第一根缝针。”孟树春放下筷子,把馄饨碗推到“张”面前,说老张,这碗馄饨我吃了一半。剩下半碗你吃。三十年前你欠我一碗,现在扯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