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东宫偏殿的青铜灯台上跳动,将顾深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道嵌在砖缝里的刀痕。
他摊开那张从玄心宗掌门身上搜出的阵法图,羊皮纸的边缘已经发脆,触手带着一股陈年血腥特有的黏腻。纸面上用朱砂勾勒的纹路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而在几处关键节点上,有人用浓墨做了改动。那些改动之处墨迹尚新,散发着淡淡的松烟臭。
灵霄仙子站在他身侧,衣裙上还沾着与玄心宗掌门交手时溅上的尘土,发丝有些凌乱地垂在肩侧。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点在阵法图中央,指尖凝着一道浅白色的光晕。
“这里。”她声音发紧,像弓弦被拉到了极限,“原版的血元阵需要天子龙气为引,以帝王之血祭阵。可他们改成了以地脉阴气为基,再辅以万人阳气对冲。”
顾深接过她的话头,喉咙一阵灼痛:“不需要皇帝了。”
不需要皇帝。
这四个字在偏殿里回荡,顾深的后颈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他想起曾在某本古籍中读过的类似记载,当一种邪恶不再需要特定条件、任何人都能启动时,其祸患将成倍激增,一发不可收拾。不需要皇帝,意味着玄煞教和玄心宗不再需要扶持傀儡,不再需要控制朝堂。他们只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和一个足够拥挤的场所。
他低头咳嗽了一声,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
“数日后的洛阳庙会。”顾深的手指顺着阵法图的纹路滑动,停在一处标注着“三月初七”的节点上,“那一天,全洛阳城的百姓都会涌上街头。数十万人的阳气,刚好够他们把这改良后的血元阵推到最大功效。”
灵霄仙子的手指微微一颤。顾深注意到她指尖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响。她收回手,在袖口中攥成了拳。
“好一个玄煞教。”她咬着牙,齿缝间挤出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窟里捞出来的,“好一个玄心宗。掌门师兄……你当真疯到了这一步。”
殿外传来脚步声,沉稳,不急不缓,是常年身处高位的人才会有的步调。
元清漪皇后披着一件玄色大氅走了进来。她没有戴凤冠,素颜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两簇深冬里不肯熄灭的炭火。她身后跟着两名贴身宫女,都在殿门外停住了脚步。
“顾深,仙子。”皇后开门见山,声音在偏殿的石壁间撞出轻微的回响,“本宫已经下令封锁全城,禁军正在挨家挨户搜捕玄煞教余孽。”
顾深站起身,膝盖处的旧伤隐隐作痛。他拱手行礼:“娘娘,收效如何?”
皇后的脚步顿了一下。鞋尖在地砖上轻轻一转,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抓到了十七个。”她声音平静,可顾深听出了底下压着的怒意,怒火在平静的语气下暗流涌动,“都是小喽啰。扛不住几鞭子就什么都招了,可招出来的也只不过是谁给他们送过饭、谁给他们传过口信。核心人物一个都没露面。”
“他们在等。”顾深走回桌案前,将阵法图平铺开,食指在其中一处改动过的节点上点了点,墨迹沾在他指腹,“等庙会那天,等全城的百姓变成他们的祭品。皇后娘娘,封锁城门只能困住普通人,困不住那些会遁术和邪阵的玄煞教徒。”
元清漪走到案前,低头看着那张阵法图。烛光映在她脸上,明暗交错,衬得她面容冷峻。她看了很久,久到烛芯爆出一朵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需要什么?”她终于开口。
“时间。”顾深直视她,目光不闪不避,“还有人手。要在六天内找出所有阵眼,破坏他们的布置。这阵法图上只标了总纲,具体的七处阵眼位置被隐去了,得靠我们一寸一寸地挖。”
“本宫给你权限。”皇后抬起头,目光从顾深脸上扫过,“东宫六率、北衙禁军、洛阳府尹,任你调动。”
顾深拱手:“谢娘娘。”
皇后转身往外走,脚步在殿门口停住。她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顾深,本宫不管你是谁的人。这洛阳城的百姓,不能死。”
殿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顾深站在原地,鼻端还残留着皇后身上淡淡的沉水香。肩上忽又沉了几分,锁骨下方那道旧伤疤在衣料底下隐隐发痒。
灵霄仙子伸手将阵法图卷好,动作利落:“从哪开始?”
“青砚镖局。”顾深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咔咔的轻响,“周震在洛阳江湖上有人脉。要破这七处阵眼,光靠朝廷的人不够,得把江湖上的力量也拉进来。”
灵霄仙子点点头,将卷好的阵法图收入袖中:“我回一趟观里,取些破阵的法器。”
“小心。”顾深看向她,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玄心宗掌门虽然受伤跑了,但他的眼线还在。”
灵霄仙子嘴角微微一动,那笑意浅而转瞬即逝。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推开后窗,身形一闪,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衣袂带起的风让烛火剧烈摇晃了几下。
顾深独自站在偏殿中央。
他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市井的烟火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那味道很淡,混在夜风里几乎分辨不出,可顾深的鼻翼不自觉地翕动。
顾深在夜色中目光一凝。
那个方向,正是数日后要举办庙会的朱雀大街。此刻那条街在夜色中沉睡着,顾深眼前却已浮现数日后的景象,花灯如昼,人流如织,欢声笑语中,改良后的血元阵无声启动,数十万人的精气被抽干,变成一具具干瘪的躯壳倒在青石板路上。
他攥紧了窗框,木刺扎进掌心,渗出一丝温热的血。
不能让那天到来。
绝对不能。
他转身走回案前,重新摊开阵法图。烛火映着羊皮纸上密密麻麻的朱砂线条,在他眼中扭曲蠠动。原版血元阵需要天子龙气为引,条件苛刻,一旦被识破就能从源头切断。可这改良版彻底抛弃了龙气限制,改为以地脉阴气为基底,辅以万人阳气对冲。任何懂得阵法的人,只要凑够活人祭品,就能启动。
“不需要特定的血脉,不需要特定的身份。”他喃喃自语,“只要有人心,有贪念,谁都能点燃这把火。”
玄煞教灭了,阵法还在。教主死了,功法已经传出去了。门槛低、见效快、威力大的东西,永远有人抵挡不住诱惑。今天是他拦住了这一回,明天呢?
他攥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
四周静极,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一声一声,闷闷地撞在肋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