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青砚镖局的后院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顾深被一阵细碎的敲门声惊醒,眼皮还没完全撑开,就已经摸到了枕边的短剑。剑柄上的缠绳被掌心沁出的薄汗浸得发黏,指腹在桌沿压出一道白印。
“深哥儿……”小柱子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带着哭腔,“宫里来人了,说是新上任的大内副总管,带了太医来给咱们‘义诊’。”
顾深的脊背瞬间绷紧。
新任大内副总管。义诊。太医。
这三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拼成一张并不陌生的图景。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下裳,晨起的凉意从窗缝里钻进来,激得他小腿上的汗毛倒竖。
“知道了。”顾深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动,“让他们在前厅候着,我洗漱就来。”
门外的脚步声远去了。顾深翻身下床,赤脚踩在青砖地上,冰凉的触感让他彻底清醒。他从床底拖出一个小铁盆,里面盛着昨晚就准备好的火炭。炭已经半凉,可余温还在。
顾深盯着那盆火炭看了两息。
然后伸手进去,捏起一块最大的,按在了自己大腿内侧。
皮肉烧焦的滋滋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焦糊味混着毛发燃烧的臭气钻进鼻腔。顾深眉心紧蹙,汗水从额角滑落,沿着下颌线滴在衣襟上。他没有喊,甚至没有换气,只是咬紧了后槽牙,齿缝间挤出一丝带着铁锈味的血。
十息。
他松开手,将火炭扔回盆里。大腿内侧多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圆形焦疤,边缘红肿,中间焦黑溃烂,和真正的宫刑疤痕几乎一模一样。不,比真的还要真,因为是他亲手烙上去的。
顾深迅速换好衣服,把裤腰勒得松垮垮的,又在下裳里塞了一团软布。镜子里的人面色如常,只是唇色比平日淡了几分。
前厅里,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正端坐在客位上,手里捧着一盏茶,茶盖刮过杯沿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他身后站着一个穿青袍的老太医,药箱搁在脚边,箱角已经磨得发亮。
“顾管事。”副总管放下茶盏,声音尖细刺耳,“宫籍司近日复核旧档,说你当年入宫的净身文书缺了一角。皇后娘娘看重你,特命咱家带太医来给你瞧瞧身上的伤,也顺道把这不全的档补一补。”
“谢娘娘恩典。”顾深拱手,腰弯得恰到好处,“小的皮糙肉厚,没什么大碍。”
“娘娘特意吩咐了,要全面检视。”副总管摆摆手,“太医,给顾管事看看。”
老太医上前一步,枯瘦的手指搭上了顾深的手腕。脉搏的跳动通过指尖传来,顾深的心跳沉稳有力。
“脉象倒是平稳。”老太医点点头,“顾管事,请解衣。”
顾深的手指顿在腰带扣上。
就在这一瞬间,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哭嚎,凄厉刺耳。
“深哥儿!深哥儿你不能脱裤子啊!”
小柱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满脸鼻涕眼泪,一把抱住顾深的大腿,哭得肝肠寸断:“深哥儿有癔症!一脱裤子就抽风!上次在澡堂子脱了一半,当场口吐白沫倒地不起啊!太医您行行好,别让他脱啊!”
他的鼻涕蹭在顾深的裤腿上,温热而黏腻。
副总管的眉头皱了起来:“这……”
“小的确实有这个毛病。”顾深低下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惭,“小时候净身时受了惊吓,后来一露出……那个地方,就浑身抽搐,气息不畅。让副总管见笑了。”
他说得诚恳,耳根还恰到好处地红了一片。
副总管盯着他看了片刻,最终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太医,号个脉就行。”
老太医又搭了一会儿脉,开了副调理的方子,随着副总管起身离去。临到门口,副总管忽然回头:“顾管事,三月初七的庙会,娘娘可全指着你了。”
“小的万死不辞。”
脚步声远去了。顾深直起腰,后背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脊梁上,凉飕飕的。
小柱子还抱着他的大腿,仰起脸:“深哥儿,小的演得咋样?”
“滚去洗脸。”顾深踢了他一脚,嘴角却不受控地动了一下。
院里的毒酒案还在等着他。
顾深走到院中,昨夜的酒坛已经被封了起来。他蹲下身,揭开其中一坛的封泥,苦杏味扑面而来。他用指尖蘸了一点,放在阳光下端详。液体清澈,没有杂质。
“杏仁毒。”他低声道,“可这味道太淡,不是直接投放的杏仁粉。是经过处理,混在酒曲里一起酿进去的。”
周震站在他身后,拳头攥得咯咯响:“你是说,这毒是在运来的路上下的?”
“这批酒是昨天才到的,从城西酒坊拉回来。路上有人动了手脚。”顾深站起身,“把昨天去拉酒的人,一个一个带进来。我要单独问话。”
第一个被带进来的是个瘦小的年轻人,叫刘三。他被顾深的目光一照,腿肚子就开始打颤。
“昨天拉酒,路上停了几次?”
“一……一次。”刘三咽了口唾沫,“在朱雀大街东口的茶棚,歇了脚。”
“谁靠近过酒坛?”
“没……没人。”
顾深盯着他的眼睛,没有眨眼。刘三的目光开始游移。
“刘三。”顾深忽然笑了,那笑容不达眼底,“你说没人靠近过,可酒坛封泥上的指印是新的。而且,”他凑近一步,“你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泥。那是酒曲混了毒之后特有的颜色。”
刘三的脸唰地白了。顾深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他惨叫出声。
围观的人群里,一个铁掌帮的中年汉子小声嘟囔:“不过是眼尖些、记性好些,赶巧让他撞上了,哪有那么多神术。”
“还有一个是谁?”顾深追问,“给你毒的人是谁?”
刘三的嘴唇哆嗦着,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院门口。
那里站着另一个伙计,正低着头,用鞋尖一下一下地踢着地上的石子。
顾深眼角抽了一下。
第二个内鬼,自己跳出来了。
他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磨损的布料。两个内鬼,背后牵着同一只黑手。杏仁毒混在酒曲里酿成,说明下毒的人懂毒理也懂酿酒,背后一定有玄煞教的专业毒师。顾深抬起头,目光扫过院子里每一张脸。还有没有第三颗钉子?他不知道。在庙会之前的每一天都弥足珍贵。
“周震。”他声音压得极低,“把这两个人分开审。问清毒药来源、联络暗号、背后还有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