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六,庙会前夜。
顾深站在青砚镖局的屋顶上,俯瞰着整座洛阳城。夕阳正从西边的城墙上沉下去,将半边天空烧成一片血红,像是有人打翻了一盆滚烫的胭脂。远处的朱雀大街已经被彩灯和牌楼装点起来,红灯笼一串连着一串,从街头挂到街尾,远远望去绵延如龙。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短剑,剑鞘上的纹路已经被摸得发亮。夜风从北面吹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料峭寒意,刮过他耳廓时发出细微的呜咽声。风里还混着远处护城河的水汽和近处糖炒栗子的焦香,那股甜腻本该让人安心,此刻却勒得他胸口发紧。
“顾深。”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巧得像是一只猫踩在瓦片上。顾深没有回头,他已经从气息和步伐中认出了来人,灵霄仙子。她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符纸燃烧后的焦味,那是她常年做法事留下的痕迹。
“仙子。”他应了一声,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灵霄仙子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她没有穿长裙,而是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腰间挂着那柄从不离身的玉如意。夕阳的余晖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将她眉宇间的忧色衬得更加分明。
“各派的人都到了。”她说,“崆峒派二十人守东市绸缎庄,铁掌帮三十人封城南土地庙,飞燕门在高处瞭望。其余的分散到另外三处阵眼。”
“皇城根下那处呢?”
“交给皇后娘娘的北衙禁军。”灵霄仙子的手指在玉如意上轻轻摩挲,玉如意在她掌心转了一下,指根的皮肉被压得发白,“娘娘亲自坐镇。”
顾深点了点头。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目光越过层层屋檐,落在东宫的方向。那里灯火阑珊,在夜色中孤悬一隅。喉头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深处。
“慕容棠呢?”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在东宫守着太子。”灵霄仙子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她让我转告你。活着回来。”
顾深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纹路纵横交错,被炭火灼伤的疤痕还在,淡粉色的新生皮肉与周围深色的旧肤形成鲜明对比。他缓缓攥紧拳头,感受着疤痕被拉伸时细微的刺痛。
“顾镖头!”周震的声音从楼下传来,粗粝沙哑,“人都到齐了!”
顾深最后看了一眼朱雀大街,转身跃下屋顶。瓦片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正厅里灯火通明。
各派掌门围坐在长桌两侧,面孔被烛光切割得明暗不定。顾深走到主位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赵掌门的络腮胡子上沾着酒渍,柳青娘的软鞭缠在腰间像一条沉睡的蛇,铁掌帮帮主的十指关节粗大如锤。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旧木头混合的沉闷气息。
“各位。”顾深开口,声音清晰地切开了厅里的低语声,“明天辰时,庙会开街。午时三刻,玄煞教会正式启动阵法,我们必须在阵法完全运转之前,同时摧毁七处阵眼。”
他摊开一张手绘的地图,七个红圈在烛光下灼灼逼人,像随时会灼穿纸面。
“我和灵霄仙子对付主阵。”他的手指点在朱雀大街中央,指节在地图中央叩了一下,关节处的皮肤绷紧了,“玄煞教教主和玄心宗掌门一定在那里。只要他们一死,七处子阵就会失去操控,变成死阵。”
“如果失败呢?”柳青娘懒洋洋地问,可手指已经攥紧了鞭柄。
“没有如果。”顾深的声音平静得像一块冰,“七处阵眼,每一处都要在午时之前攻破。午时一过,日头最高,阳气最盛,也是阵法吸摄精气最盛的时候。到那时,就算杀了教主,阵法已经启动,几十万百姓照样活不成。”
厅里安静了片刻。烛芯爆出一朵灯花,发出噼啪声。
赵掌门第一个站起来,手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盏跳了起来,酒液溅在地图上洇出一团深色的痕迹:“老子这条命,交给你了!”
“飞燕门没二话。”柳青娘也跟着起身。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烛火将影子拉得老长,像一群即将奔赴战场的剪影。
顾深环视一周,胸中涌起一股热流。他端起酒碗:“明日此时,我请各位喝庆功酒。”
“喝庆功酒!”碗沿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酒过三巡,众人散去准备。
顾深独自走出镖局大门。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空洞而单调。他沿着朱雀大街慢慢走着,鞋底碾过青石板上的尘土,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已关门,可为庙会准备的彩灯和牌楼还在风中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红灯笼的光将整条街映得如同白昼,却又透着一种不真实的虚幻感,像这一切只是一场即将醒来的梦。
顾深在一座牌楼下停住脚步。松木搭成的架子还没来得及刷漆,散发着浓烈的松脂味,刺得他鼻腔微微发痒。匾额上用金漆写着“洛阳庙会”四个大字,笔画饱满,喜气洋洋。
他的手指抚过木柱,感受着木纹的粗糙。明天,就在这里,改良后的血元阵将会启动。而他要做的,是在数十万人浑然不觉的情况下,阻止一场灭顶之灾。
远处传来鸡鸣声,此起彼伏,催促着黎明到来。天边泛起鱼肚白,淡青色的晨光从夜幕的裂缝中渗了出来。
天亮了。庙会开街的日子到了。
顾深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清晨的湿润和清冷,混着远处飘来的炊烟味。他最后看了一眼牌楼,转身朝着朱雀大街的方向走去。
身后,第一缕朝阳跃出城墙,将洛阳城染成一片金黄。街巷开始苏醒,脚步声、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喧嚣而平凡。
没人知道,在这平凡的清晨之下,有七根引信正悄无声息地埋在洛阳城的根基之中。没人知道,在欢声笑语的人群中,有多少双眼睛正暗中窥伺。
顾深的身影消失在越来越密集的人流中。
庙会,开始了。
他的右手按在腰间短剑上,怀中的阵法图复印件被汗浸得发软,贴着胸口。每走一步,他都在心里默默核对:东市的崆峒派应该已经就位,城南的铁掌帮应该封锁了退路,飞燕门的弟子应该爬上了最高的望楼。七路人马,七处阵眼,只要有一处出了差错,整座洛阳城就会变成一座巨大的坟场。
一个举着糖葫芦的小孩从他身边跑过,红扑扑的脸蛋笑得眉眼弯弯。顾深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